工部衙门在皇城东南角,灰墙,黑瓦,门口两棵老槐。
沈砚第二天一早去报到。
门房认得他,看他的眼神有点躲。也难怪——一个戴罪候勘的人,谁也不敢多搭话。
他被领去了器皿库。
器皿库在衙门最里头,是两排矮房,堆着旧料:断了的木料,锈了的铁件,缺口的缸,塌了架的水车。房檐下挂着蛛网,地上永远一层灰。
管库的是个老吏,姓孙,六十出头,背驼得厉害,一只眼睛有白内障,看人时总眯着。
"沈主事。"老吏见他来,站起来行了半个礼,"崔郎中交代了,说您来这儿……管收存。"
"我知道。"
"活不重。"孙老吏说,"就是登个册。来料记一笔,出料记一笔。"
沈砚点头。
他在库里站了一天,把架子上的东西一处处看过去。
看的不是料,是册子。
器皿库也有账。旧料的收存,也有进出。他翻那些册子,翻得很慢。
翻到第三天,他找到了想去年的那一本。
去冬的进料档,应该在都水司,不该在器皿库。可他在架子最底层,翻出了一册封皮发霉的旧簿——上头写着"都水司·去冬河工料·存备"。
他把簿子抱到窗边,翻开。空的。不是没写。是写过了,又被撕了。
他能看见页脊上残留的纸茬——一页一页,被人从装订线那儿撕下来,撕得很齐,用的是刀,不是手。
沈砚把簿子翻到底。最后一页没撕。那一页上记着一行:
"十二月十九,验收。木印三枚。"
底下画了个押,是个"王"字。
沈砚盯着那个字。工部营缮司书办,王。
他把簿子合上,抱在怀里,往库外走。
走到门口,孙老吏拦住了他。
"沈主事。"
"嗯。"
老吏眯着那只不好的眼睛看他。
"您翻那本了?"
"翻了。"
孙老吏叹了口气。
"那本不该在那儿。"他说,"去年腊月,有人让我烧,我没烧。我搁在了最底下,上头压了三摞破账。"
沈砚看着他。
"为什么没烧?"
老吏没答。他转身走到墙角一个柜子边,蹲下去,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断了的笔,干了的墨,几枚铜钱,一团麻绳。
老吏在里面摸了摸,摸出一样东西。
是个油纸包。
比沈砚怀里那本账小,包得也严。
"这个,"老吏把纸包递过来,"是一个官人落在这儿的。"
沈砚接过来。
"谁落的?"
"去年腊月。"孙老吏说,"有个都水司的官儿来翻档,翻了三天。走的时候,把这个落在我这儿了。"
"他姓什么?"
"姓沈。"
沈砚的手指收紧了。
"他说了什么没有?"
"说了。"老吏想了想,"他说,'老丈,这东西我先搁你这儿。若有人来取,别给。若我自己来取——'"
他停住了。
"若他自己来取呢?"
"他没说完。"老吏说,"他就走了。"
"走了之后呢?"
"走了之后,腊月二十三,有人来问。问有没有人落东西在这儿。"老吏说,"我说没有。"
"来问的是谁?"
"不认得。"老吏摇头,"穿青袍,说话客气,给了我一吊钱。我没要。"
沈砚站在库门口,把那个油纸包捏在手里。
包不大,硬硬的,像里头是纸。
"老丈,"他说,"那官人……后来呢?"
孙老吏低下头。
"后来?"老人说,"后来他就没再来过。"
库里很暗。窗外那点光落在地上,切成一块一块的。
沈砚没再问。
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和那本账放在一起。
"多谢。"
"沈主事。"
"嗯?"
"我今年六十三了。"孙老吏说,"我在工部当了四十年吏。我见过很多官儿来,也见过很多官儿走。来的时候都想着办事,走的时候……"
他顿了顿。
"走的时候,多半就不想了。"
沈砚看着他。
"您为什么留着?"
老吏笑了笑,那只好眼睛眯成一条缝。
"因为我记得那天下雪。"他说,"他站在库门口,跟您现在站的位置一样。他看了我很久,说了句'老丈,多谢'。"
老吏转身,往库里走。
"四十年了,叫我'老丈'的官儿,没几个。"
那天夜里,沈砚在工部给他安排的厢房里,点了一盏灯。
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掀开。
里头是一张纸。不是账。是图。
一张草图,画得很潦草,是河堤的分段。上头标着桩号: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每一段旁边,记着用料。十七号桩:石灰三百担,足额。
十八号桩:石灰二百八十担,足额。
十九号桩:石灰……
十九号桩那一行,墨被涂黑了。涂得很用力,涂得纸都破了。
底下有一行小字,没涂。那行字写的是:
"十九至二十,三批。头两批真,第三批假。"
沈砚盯着那行字。三批。头两批真,第三批假。
也就是说——假料没铺满整段。它只铺在某一批里。
他拿起灯,把纸凑近了看。纸的背面还有东西。
是几行更小的字,写在纸的边缘,像是怕人看见,挤在一块儿:
"第三批进料,腊月初七。押运:永昌号车三辆。卸货:暮,点灯后。验收:未验。"
沈砚的手停住了。
腊月初七,暮时,点灯之后卸的货。
点灯之后——天黑了,看不清。那三车料,没经验收,就进了堤。他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灯芯烧得噼啪响了一声。他闭上眼。脑子里那片纸亮起来。
他问:三合土掺沙,如何辨识。
眼前浮出几行字。关于石灰的色泽,关于掺沙后的手感,关于用水泡开之后的沉淀……他记下来,眩晕如期而至,很短,三四息。
等他睁开眼,他把那些法子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草图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挖开验看。"
写完,他把笔搁下。窗外,更鼓敲了三下。沈砚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把那张草图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他躺下,闭上眼。明天一早,他要去库房登册。器皿库。管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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