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先出手了。他稍稍运气,挥掌砸向对方。
预警木牌的灼痛、猎纹者压过来的那股黏腻、还有他指尖那股被彻底引爆的酥麻,它们搅在一起。陈九几乎是凭着本能,把十根手指搭上了那人的手腕。
不是推拿的“卸力”。而是更深的东西。爷爷教过,却从不让他动的东西。
陈九的指尖触上去的一瞬,他“看见”了那个猎纹者脑子里翻涌的一切,他的来路、他的惧怕、他那点可笑的、靠吸别人血脉养起来的虚假底气。那点底气底下,是虚的,空的,像纸糊的墙,一戳就透。
然后,那股酥麻顺着指尖灌进去,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那人闷哼一声,想抬手反抗,但身子却直直僵在原地,像被什么钉住了,动弹不得。他眼里的凶光,一寸寸灭下去,只剩下一片惊惧。
另外一个猎纹者隐隐感觉不对劲,暗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把闪着光的武器,直奔陈九。刀光在昏黄的巷口一闪,冷得刺眼,刀锋对着陈九的胸口就捅。
陈九几乎没动,抽出一直手,轻轻闪身,那刀便擦着他的衣角落了空,扎在身后的土墙上。他手腕一翻,几根手指不偏不倚,稳稳地捏住这个猎纹者的脖颈。一股强大的力量顺着指尖,从那人的脖颈直冲天灵盖。
陈九自己也不知道这股劲是怎么来的。它像是早就睡在他骨头里,就等着这一下。他捏住那人的脖颈,像捏住一条毒蛇的七寸,看着那人的脸由凶变僵、由僵变白。猎纹者一辈子猎别人,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栽在一个十六岁的洗脚匠手里。
陈九没有追。他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个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放心,想起娘那句“让他做个普通人”,想起秦伯庸那句“自己站到明处来”。这些话在他心里撞来撞去,最终落成一句,但他到底,还是没能藏住。
“你、你……”猎纹者腿一软,踉跄着后退,声音都变了调,“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如此轻松就能躲过我的攻击!”
陈九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看着瘫软在地的两个人。他忽然觉得累,很累,像是这一整天压着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塌了下来。指尖那股酥麻还在残留,一跳一跳的。
那两个猎纹者相扶着站起来,腿还在抖。高个的那个,喉咙里嗬嗬地响着,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记里回过神。他看了陈九一眼,那眼神里已经没了凶光,只剩一片见了鬼似的惊惧。他没敢再说一个字,拽着同伴,一步一瘸地往巷口退。
“滚。以后,别再靠近清禾足浴。也别靠近我。”陈九不想太为难这两个小喽啰。
两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深处。脚步声远了,踩过积水,溅起的水声也远了。巷子重又归于死寂。陈九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双手,再也藏不住了。
他扶着墙,慢慢往回走。腿有些发软,墙上的苔藓凉得扎手。走出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黑洞洞的,像一张合拢的嘴,把他刚刚那一场,吞得干干净净。他忽然明白,从今往后,他走过的每一段路,都可能藏着这样的人,等着把他身上那点东西扒走。
他走到店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才推门进去。钱叔已经给他留了灯,昏黄的一盏,在柜台上亮着。他走过去,把那盏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坐下,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还是那样干干净净。可他心里明白,这双手,从今往后,再也回不到那个只是给人按脚的时候了。
他扶着墙,慢慢走回店里。腿有些发软,墙上的苔藓凉得扎手。他推门进去,灯影从门缝里漏出来,昏黄的一线。钱叔还在柜台后头等他,见他进门,脸色一变:“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出什么事了?”
“没事。”陈九扯了扯嘴角,“就是有点累。”
钱叔狐疑地看了他半天,忽然压低声音:“小九,叔再问你一遍,你手上那股劲,到底是谁教的?”
陈九沉默了很久。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影摇晃。他抬眼,看着钱叔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句“藏住了就好”,又想起秦伯庸说的“等你有本事的那天,自己站到明处来”。
“钱叔,”陈九轻声道,“我爷爷教我的,就是给人按脚的。”
“可是有些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黑漆漆的巷子,“好像不打算让我就这么按一辈子。”
他转身,把那块还在隐隐发烫的预警木牌,重新贴身收好。木牌贴着他的胸口,温热渐渐退去,只留一点微凉。
夜很深,城里很静。可陈九知道,这一夜过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在青山村给人按脚的小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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