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的脸，在第二天开门时就冷了下来。
陈九端着滚水盆走进店，正撞见他在柜台后头收拾那排推拿床。四目一对，赵怀安那白净面皮上的笑意，比往常更淡，像盖了层霜。
"小陈，昨儿个收工，你走得太急。"赵怀安不咸不淡地开口，"东西落店里的，我替你收着了。"
"没有，赵师傅。"陈九垂着眼，把水盆搁稳，"我就是回去晚了点。"
他说得滴水不漏。可他自己知道，昨夜在巷子里动用血脉那一下，像一根针，扎破了他"普通人"的那层壳。今天一早，他贴身那块青色木牌，一直隐隐发着烫，贴肉的地方一阵一阵地热。
秦伯庸说过：木牌发热，是猎纹者的气息近了。
陈九心里发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照常烧水、备艾草、擦推拿床。可他一上午都在留意赵怀安，那人今天格外安静，安静得不像平常那个爱挑刺的老师傅。
午间歇店，陈九正蹲在后巷洗毛巾，一个灰衣老者拄着竹杖，不紧不慢地拐了进来。他抬头一看是秦伯庸。
"木牌发热了吧？"老人没寒暄，开口就问，目光却越过陈九，望向店门口的方向，"我今早眼皮一直跳，果不其然。"
"秦爷，"陈九把手里的水甩了甩，直起身，"您是说……店里有猎纹者？"
"不只是有。"秦伯庸压低声音，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陈九，我长话短说。你那个赵师傅不是普通人。他是通灵者，血脉虽然淡，可早就跟猎纹组织挂上了钩。"
陈九心头一凛。他早前就隐隐觉得赵怀安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凉意，可亲耳听到，还是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我盯着他有些日子了。"秦伯庸道，"他这几晚总趁店打烊后去城东一条巷子，见一个接头的人。我托人查过，是猎纹组织在这城南片区的暗桩。"
"那他……是冲我来的？"陈九问。
"是冲你们陈家的血脉来的。"秦伯庸目光沉沉，"你这血脉，浓得在猎纹者眼里就是一块肥肉。赵怀安在店里，一是探你虚实，二是给猎纹报信。昨儿夜里那两人，多半就是他引来的。"
陈九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秦爷，"他沉默片刻，问，"那他们……还会来吗？"
"会。"秦伯庸斩钉截铁，"猎纹者盯上的猎物，从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你昨夜露了那一手，他们只会更想要你。陈九，这店你不能再这么待下去了。"
陈九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钱叔正在柜台后头眯着眼打盹，小丽趴在桌上写什么，赵怀安的身影在里间若隐若现。
他忽然明白，从踏进清禾足浴那天起，他就已经站在了暗流的中央。
"秦爷，"陈九收回目光，轻声道，"我再想想。"
"你慢慢想。"秦伯庸也不催，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想明白了，就来找我。我住城西柳巷那间老茶楼，叫一声'老秦'，就有人带你上来。"
老人走了。陈九蹲在后巷，把那盆水重新端起来，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和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
木牌还在发热。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数着什么倒计时。
接下来几天，陈九过得很小心。
他不改作息，照常早五点半起、烧水、备艾草、擦床，见人就笑，活像个认认真真的学徒。可他的眼睛，一直在暗处留意着赵怀安。
赵怀安也"乖"了许多，不再往陈九这儿塞难缠客人，话也少了。陈九用读心去碰他，那人心里却像罩着一层雾，只透出些黏腻的、审慎的凉意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等着猎物先动。
他试探不出来。赵怀安藏得比想象中深。
转折发生在第四天夜里。
那天陈九值晚班，收工已是十一点。他照例回出租屋，走到半路，忽然觉得身后不对，那点酥麻，从指尖一路爬到后颈，像有只眼睛黏在他背上。
陈九没有回头，脚下却不动声色地拐进一条亮堂的大路，绕了几圈，才把那点被盯梢的感觉甩掉。
回到出租屋，他没有立刻睡，而是熄了灯，坐在窗后的暗处，隔着窗帘往外看。
果然。没过多久，巷子口的路灯下，多了一个影子。那人压低了帽檐，靠在墙边，像在等人，又像在望风。
那身形，陈九一眼就认了出来。
赵怀安。
陈九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想到，赵怀安竟会亲自跟到他的住处来踩点。这说明猎纹组织已经不只是"盯上"，而是开始为动手做准备了。
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就着夜色，用读心远远地"碰"了那人一下。
那股凉意里，混着一条清晰的念头，像是猎纹接头人交代的话：
"……地址记牢了，等上头令，一网打尽，连那个老的，一起收拾。"
陈九瞳孔微缩。
连那个"老的"——是指秦伯庸，还是指他自己那个在青山村的"来处"？不管哪个，都说明猎纹已经盯上了他身后的一整条线。
他轻轻放下窗帘，退到屋里，后背抵着墙。
爷爷的遗训在耳边响：能藏，就藏一辈子。可眼下，他藏的那点东西，正被一根一根地往外拽。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还在发热的木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躲，躲不掉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