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里的世界,和外面判若两样。
穿过雾气,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间平地,屋舍错落,溪水绕村,头顶的天却泛着一种奇异的光,像罩着一层看不见的罩子。
陈九站在村口,有些发怔。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他在凡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仙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浑身毛孔都舒展开的"意"。
年轻汉子引着他往里走,穿过几排屋舍,来到一间靠溪水的木屋前。
"老墨,"年轻汉子朝屋里喊了一声,"秦爷送来的苗子,你接一下。"
屋里应声走出一个干瘦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捏着半根没点完的旱烟,上下打量陈九,皱了皱眉:
"又是秦老头送来的?多大?"
"十六。"陈九答。
"十六,好苗子。可这年头,好苗子都是'肥肉'。"老墨哼了一声,把烟斗在门框上磕了磕,"跟我进来,先测测你的底子。"
陈九跟着老墨进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满墙的瓶瓶罐罐,桌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册子,上头写满他看不懂的古字。
老墨让他坐下,伸出手,搭上他的脉。
陈九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意"顺着老墨的指尖,钻进自己体内,游走了一圈。所过之处,他体内那些一直被他死死压着的、藏在骨头缝里的东西,竟隐隐地苏醒、跳动了一下。
老墨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松开手,盯着陈九看了很久,忽然"啧"了一声:
"怪了。你这小子,血脉浓得不像话。五道印子,全齐。秦老头这回,是真捡到宝了。"
"五道印子?"陈九一怔。
"你不知道?"老墨上下打量他,"你后脑那五道神纹印记,是灵渊界顶顶稀罕的东西。难怪猎纹组织盯上你,你这血脉,搁谁谁不眼馋。"
他说着,又"啧"了一声,像看一件稀世珍宝:
"小子,往后你就跟我练。老墨我别的本事没有,教人怎么把这五道印子用好、怎么不被人抽走,那是一绝。"
"从明儿起,你就是守痕据点的弟子了。好好练,如果你练好了,别说自保,日后替你们五痕王族翻案,也不是没可能。"
陈九坐在木屋里,听着屋外溪水潺潺,忽然觉得,爷爷临终那句"能藏就藏",和此刻老墨这句"练好了翻案",像两条岔路,在他脚下终于汇到了一处。
陈九在守痕据点住了下来。
第一天,老墨没教他任何修行法门,只让他跟着据点里的弟子干活,挑水、劈柴、给溪边的药田除草。干了一天,腰酸背痛。
"你以为修行是躺着来的?"老墨叼着烟斗,在田埂上晃悠,"先把身子打扎实,再谈神纹。你爷爷教你的那套推拿,底子好,可离灵渊的'修',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陈九没有抱怨。他从小跟着爷爷捏脚,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手劲。挑水、劈柴、翻药田,他一声不吭地干,反倒让据点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弟子看他顺眼了几分。
傍晚收工,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凑过来,好奇地打量他:
"你就是秦爷送来的那个'肥肉'?"少年咧嘴一笑,"我叫阿豆,也是流放后裔。听说你血脉特别浓?改天咱俩过两招,让我看看。"
"我不会打架。"陈九诚实道,"我只会按脚。"
"按脚?!"阿豆乐了,"那感情好,我脚正酸呢,来来来!"
陈九愣了愣,鬼使神差地,竟真的蹲下身,给阿豆捏起了脚踝。
阿豆舒服得直哼哼:"嘿,你还别说,真有两下子!我后腰那条筋,前几天练岔了气,你这一按,通快多了!"
陈九低头按着,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松。
他想起爷爷的话:这双手,能给人按脚,就给人按脚。
原来到了这深山据点,他最先做的事,还是给人按脚。
夜里,陈九躺在木屋里,听着屋外溪水声,把贴身那块木牌摸出来,贴在胸口。
木牌温温热热的,不再像在南城时那样发烫。像是进了这道谷,那些盯着他的猎纹气息,都被那层无形的罩子挡在了外面。
"爷爷,"陈九望着窗外漫天的星,轻声道,"我没藏住。可我换了个法子,我来学本事了。"
"等我学成了,我就回去。回南城,给您那间店,也给我们陈家讨个公道。"
他握着木牌,慢慢地闭上眼。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