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里比陈九想象中热闹。
天亮之前,他是被一阵短促的号角声吵醒的。那声音不像凡世的喇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从山谷那头一路响过来,震得木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陈九翻身坐起,就听见外头阿豆在喊:"起了起了!晨课!"
晨课设在村中央那片平整的药田前的空地上。陈九赶到时,空地上已经稀稀落落站了七八个少年,年纪从十二三到十七八不等,个个板着脸,像在等着什么。
老墨叼着旱烟斗,蹲在一截断木上,扫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开口:"今儿个加一个新人,陈九,秦老头送来的。都认识一下。"
陈九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里先炸开了锅。
"秦爷送来的?那就是那个'肥肉'?"
"听说血脉特别浓,五道印子全齐?那不得被猎纹盯到死?"
"切,血脉浓有屁用,光会藏不会用,照样是肥肉。"
一个高个少年抱着胳膊,上下打量陈九,忽然咧嘴一笑:"新来的,敢不敢跟我比划比划?我叫石头,也是流放后裔,在这据点练了三年了。"
"石头,你欺负新人。"阿豆在旁边挤眉弄眼,"他昨天刚来,连修行是什么门道还没摸清呢。"
"那正好。"石头哼了一声,"让他知道知道,光有血脉不够,还得有本事。我让着他,只用五成力。"
陈九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着头,那双沉静的眼睛在人群里扫过一圈,读心像一盆水一样轻轻"漫"过去。他"看见"这些少年的心思:有好奇,有看热闹,有不服气,也有几个藏得深的、在暗处掂量他"肥肉"价值的人。
"我不会打架。"陈九诚实道,"我只会按脚。"
"按脚?"石头乐了,"行,那就按脚。我让你按,你要能让我舒服得夸你一句,就算你赢。"
他往地上一坐,大大咧咧把脚伸出来:"来,按吧。"
陈九愣了愣。他没想到这个据点的"比试"这么实在。他蹲下身,当真握住石头的脚踝。
指尖触上足底的那一瞬,那股熟悉的酥麻又涌上来。不过这一次,他"看见"的东西比在凡世清楚得多。石头脚底那条筋,绷得像根弓弦,一股闷胀的气血堵在足心,显然是练岔了气、又没好利索。
陈九没说话,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地落下去,顺着那道淤堵的筋脉,一下一下地揉开。
石头先还漫不经心,哼着小调,可没过一会儿,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随即舒服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哎——你别说,真有两下子!我这条筋,堵了快半个月了,你这一按,通了!"
"通了就好。"陈九松开手,起身,"我爷爷教过,脚上的筋,一条连一条。你练功太急,伤了气,得缓着来。"
石头服气了,一拍大腿站起来:"行!我石头认你这门手艺!往后你在据点,我罩你!"
阿豆在旁边乐得直拍手:"哈哈,石头你也有今天!"
人群散去,陈九正要回屋,老墨却叫住了他。
"陈九,过来。"老墨叼着烟斗,眯眼看他,"你刚才那手'看人'的本事,不是推拿能练出来的。你老实说,你爷爷是不是教你'读心'了?"
陈九心里一凛。
"我爷爷……只教我怎么按脚。"他斟酌着开口,"至于别的,他没细说。"
"没细说,那就是教了。"老墨"啧"了一声,目光灼灼,"小子,我问你,你现在读心,能读到哪一步?"
"就……"陈九顿了顿,"能感觉到人心里是喜是怒,有时候能抓住一两个念头。但不稳,时灵时不灵。"
老墨听完,忽然笑了,笑得颇有深意:"果然。你这就是'凡触'的底子,靠的是血脉天赋硬撑,没经过正经训练。从明儿起,你别跟着干活了,先跟我练三个月'心神'。你这五道印子,要是不好好炼,早晚得被猎纹者抽走。"
陈九垂着眼,没有反驳。他只是轻声问:"老墨,这读心……要怎么练?"
老墨把烟斗往地上一磕:"明儿起,你就知道了。今晚先睡个好觉——因为往后,你可能就没那么多觉能睡了。"
夜里,陈九躺在木屋里,听着屋外溪水潺潺。
他摸出那块贴身木牌,贴着胸口。木牌温温热热的,那些在南城时缠着他的猎纹气息,被这山谷的罩子挡在了外面。
可陈九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窗外,夜风穿过山谷,像有一双眼睛,在极远的地方,正一点点地朝这道深谷逼近。
第二日晨课,陈九才知道,据点里那些弟子,看着嘻嘻哈哈,其实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那个叫石头的高个少年,力气大得惊人,一根手臂粗的木桩,他单手就能抡起来抡半个时辰。阿豆看着瘦小,脚下却轻灵得像个影子,跑起来在溪涧的石头上点过,水花都不溅。还有几个年长的弟子,各自埋头练着陈九看不太懂的功课,有的在指尖凝出微光,有的在闭目调息。
陈九站在空地上,看着这些同门,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只会按脚"的洗脚匠,在这群人里,实在不起眼得很。
"别傻站着了。"石头拍拍他肩膀,往空地边上那堆练功用的木人桩一指,"先过来,我教你认认这些家伙什。别的不说,先把底子打扎实。"
陈九依言走过去。他以前只在青山村的竹床前站过,从没碰过木人桩。石头给他比划了几下发力、收势的要领,他试了几回,却总显得笨拙。
"你以前真没练过武?"石头问。
"没有。"陈九诚实道,"我就跟爷爷学了点推拿。卸力、借劲,这些还凑合。真要说拳脚,我确实不会。"
"那你这读心,是老天爷赏的?"阿豆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读心是五痕王族五道神纹里最玄的一门。你血脉浓,天赋醒得早,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可我不会用。"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只会捏脚的时候,顺带'看'到一点。真要我主动去读,就抓不住了。"
"急什么。"老墨叼着烟斗走过来,慢悠悠道,"你爷爷藏了你十六年,把你这点血脉压得死死的。如今放开了练,总要有个适应期。你且沉下心来,先把'凡触'磨稳,再谈别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据点里,哪一个不是血脉稀、天赋弱的?可照样有人练出了名堂。血脉是爹娘给的,本事是自己挣的。别总觉得血脉浓就高人一等,真上了战场,光有血脉不会用,照样是块肥肉。"
陈九听着,心里那点浮躁,慢慢沉了下去。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的模样,想起南城巷子里那两个猎纹者贪婪的眼睛。 "老墨,"他抬起头,"我想学。从头学起。"
老墨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这才像话。明儿起,你就跟我练。先把这身底子,练扎实了再说。"
陈九点点头。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