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墨教陈九的第一课,不是运功,不是运气,而是"坐"。
"坐都不会坐,谈什么读心。"老墨扔给他一个蒲团,让他盘腿坐在溪边一块大青石上,"从今儿起,你每天晨课之前,先在这儿坐半个时辰。不看、不听、不想,只管让心沉下去。"
陈九依言坐下。可他发现,这比捏一百双脚还难。
一闭上眼,杂念就潮水一样涌上来:青山村的竹床、爷爷临终的脸、南城昏黄的店、巷子里那两个猎纹者眼睛里的狠戾……他越是强压,念头越像野马,挣脱缰绳乱跑。
"静不下来?"老墨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他面前,叼着烟斗,"正常。你心里头压着的事太多,血脉又躁,更静不下来。我教你个法子——"
他伸手,点在陈九眉心:"把那股'酥麻',也就是你血脉里的劲,想象成一条溪。你让它从脚底涌泉,顺着经络,一圈一圈往头顶走。走的时候,念头就当是溪里的落叶,让水带着它飘过去,别去抓,也别去挡。"
陈九依言,把那点酥麻想象成溪水。起初它像只不听话的泥鳅,在体内乱窜。可陈九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从小跟着爷爷,一盆水、一张竹床,能捏一整天。
不知过了多久,那点酥麻终于听话了,顺着经络,一圈一圈,像一条温驯的溪流。念头还是冒,但这一次,他不再去抓,只看着它们像落叶一样,随水飘远。
"成了。"老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记住这个感觉。往后你每次读心,都要先把自己沉到这条溪里。溪水清,你才看得见水下的石头。"
等陈九从入定里醒来,天已经大亮。
他浑身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松快,像压在骨头缝里二十年的东西,终于被水冲洗了一遍。
"好苗子。"老墨难得夸了一句,"坐三天就能入定,你这心性,比那几个猴崽子强多了。"
从这天起,陈九的修行正式开始了。
老墨教他读心,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不教他打架,不教他运功,只教他怎么"看"。
"读心,不是偷看别人的秘密。"老墨坐在溪边,慢悠悠道,"读心是'通'。你要先把自己的心清空,别人的情绪、念头,才会像水流进洼地一样,自然流进你心里来。你越是想去抓,越抓不着。"
"那要是遇到高手呢?"陈九问,"遇到那种藏得深的、像赵怀安那样的,怎么办?"
"遇到高手,你读不到,硬读,就会被反噬。"老墨神色严肃起来,"读心这行当,最忌讳的就是贪。你不懂的东西,硬要去窥,轻则头痛欲裂,重则心神受损,血脉崩碎。"
"所以我让你练'沉溪'。溪水清,你看得清;可要是水底是浑的、是深的,你就得学会收手。"
陈九点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白天练沉溪,晚上老墨就教他认神纹。
"你后脑这五道印子,不是装饰。"老墨点了根灯,在陈九后脑那处微微发烫的地方,比划着,"灵渊界的人,后脑天生带印,印子越多,血脉越纯。你五道全齐,是顶顶稀罕的五痕王族血脉。"
"这五道印子,各管一门天赋。具体的,等你修行深了自然会通。眼下你最先触到的,是'读心'——也就是'通人心'的那一门。"
"至于另外四道,急不得。神纹这东西,讲究水到渠成。你强行去催,血脉会崩。"
陈九想起秦伯庸说过的"强催神纹的崩碎风险",默默记下了。
一个月过去,陈九的沉溪已经练得像模像样。他不再需要刻意盘坐,干活、走路、吃饭时,只要一静心,那股溪流就会自己流动起来。
而老墨看他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复杂。
"你这血脉,"有一天收工时,老墨忽然说,"比我预想的还要浓。你这五道印子,怕不是只通一门'读心'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道:"明儿起,我带你去看点东西。"
那一夜,陈九躺在木屋里,却迟迟没有睡着。
老墨那句"带你看点东西",让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又带着说不清的忐忑。他摸出贴身那块木牌,温温的,贴着胸口,像是也在替他等着什么。
据点里的日子,已经过了快一个月。白天他练沉溪、认神纹,夜里就跟老墨学那些认不出名目的功课。他渐渐明白,这处深谷据点,看着像个与世无争的山野村落,其实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一道看不见的疤,有的是血脉稀薄的憾,有的是亲人被猎纹者夺走的痛,有的是像他一样,血脉太浓、被整个里世界的暗流追着跑的藏。
"陈九,睡了吗?"屋外忽然传来阿豆的声音。
陈九翻身坐起:"还没。怎么了?"
"睡不着,来找你唠唠。"阿豆不请自来,掀帘钻进来,一屁股坐在床沿,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着陈九,"我跟你说,你来之前,据点里那几个老弟子,私底下都赌你撑不过三天。"
"为什么?"陈九问。
"因为血脉浓的流放后裔,十个里有八个,要么太狂,要么太怯。"阿豆盘着腿,难得正经,"狂的,仗着血脉逞强,进了据点没多久就被猎纹盯上,折了;怯的,一辈子躲着藏着,把自己熬废了。可我看你这几天,不狂也不怯,闷头练,跟谁都能处,倒像个能在这地儿扎根的。"
陈九怔了怔。他没想过,这个看着嘻嘻哈哈的阿豆,心里藏着这样的掂量。
"那你觉得,"他问,"我能在这扎根吗?"
"能不能扎根,得看你舍得下什么。"阿豆看着他,"据点这地方,看着平静,其实每天都有危险。你能沉下心练,说明你舍得下外头的牵挂。可你要是心里头还揣着别的——比如非要回去讨什么公道——那就得先想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留在这儿。"
陈九沉默了。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句"能藏就藏",又想起老墨那句"练好了翻案"。他到底为什么留在这儿?是为了藏,还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到明处来?
"我还没想清楚。"陈九诚实道,"但我留在这儿,是想学本事。"
"学本事好。"阿豆笑了,"本事学到手,是藏是露,都是你自己的事。睡吧,明儿老墨要带你看东西,那可是据点里的稀罕物,多少人求着看都看不到。"
阿豆走了。陈九躺在木屋里,望着窗外漫天的星,把阿豆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
他忽然觉得,这座山谷,这些看似普通的同门,正在一点一点,把他从那个"只会按脚的少年",往一个更大的、他尚看不清的方向推。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