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墨带着陈九,穿过村后一片密林,来到一座藏在一处山坳里的石屋前。
石屋没有门,只挂着一面泛黄的布帘,上头绣着些陈九看不懂的古纹。老墨掀开布帘,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长明灯,照亮满墙的书架,上头摆着一卷卷泛黄的羊皮古卷,和一册册陈九从未见过的古书。
"这是据点的古籍石室。"老墨的声音低下来,"里头存的,是灵渊界流放下来时,先祖们用命护住的一点东西。你别乱碰,尤其是那些古卷。有些东西,碰了会伤人。"
"能看懂吗?"老墨问。
"看不懂。"陈九诚实道,"一个字都不认识。"
"看不懂就对了。"老墨"嗯"了一声,"这是灵渊古字,凡世的人一辈子都认不全。你往后若能修到深溯,说不定能靠血脉去'读'这些字,当然那是后话了。"
陈九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墙角一捆用麻绳捆着的羊皮古卷上。那捆古卷看着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却用一种特殊的皮绳系着,像是被人特意保护过。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想去碰那捆古卷。
"别碰——"老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可已经晚了。
陈九的指尖,已经触上了那卷羊皮古卷的边缘。
就在那一瞬,一股从未有过的、比酥麻猛烈百倍的震颤,顺着指尖"轰"地冲进他脑海。
他眼前一黑,无数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战场。漫天的黑云。喊杀声。一个身着华服、后脑印着五道神纹的中年男人,被一柄利剑贯穿胸口,缓缓倒下。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五痕王族,谋反作乱,诛!"
一个威严到不似人声的宣判,在天地间回荡。
"陈九!"老墨几步冲过来,一把扶住他,脸色铁青,"我不是说了让你别碰吗!你没事吧?!"
陈九大口喘着气,眼前还是那战场与倒下的华服男人。
"我、我看见了……"他艰难道,"看见一个战场,一个后脑印着五道神纹的男人,被人……杀了。有人喊他'谋反'。"
老墨的脸色,在灯下慢慢变了。
他盯着陈九看了很久,才缓缓松开手,低声道:"你看见的,是千年之前,你们五痕王族覆灭的画面。"
"那个倒下的男人,就是你们陈家的先祖——五痕王。"
陈九怔住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爷爷临终要说"咱们陈家的血不干净",为什么秦伯庸会说"五痕王族被构陷、被流放"。
原来那不是传说,是他血脉里刻着的、真实发生过的一幕。
"这、这不只是传说?"他问,"是我们先祖真的……被人杀了?"
"真的。"老墨叹了口气,"而且是被诬陷的。五痕王族本不该死,是被玄铭王族设了局,诬陷他们谋反,才一夜覆灭。你刚才看到的,就是那场冤案。"
"可这些……"陈九看着满墙的古卷,"都在这里存着?"
"存着的只是一部分。"老墨摇头,"更多的东西,早就在千年前的围剿里被烧了、被毁了。存下来的这些,是当年流放下来的人,用命护住的残片。"
陈九站在石室里,看着那捆被他碰过的羊皮古卷。
他忽然觉得,这间黑漆漆的石屋,藏着的不只是古卷,还有整整一个被掩埋千年的冤案。
而他,五痕王族唯一浓血的遗孤,正站在这个秘密的边缘。
"老墨,"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刚才那个画面……除了战场,还有没有别的?"
老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看得比我想象的清楚。那捆古卷,存着的是五痕王族覆灭时,最后一场大战的片段。你刚才'看'到的,就是那战里,你们先祖倒下的那一刻。"
"那……那个喊'谋反'的声音?"陈九问,"那是谁?"
"是灵渊界当时的王庭宣判。"老墨摇头,"至于背后是谁布的这个局,存下来的古卷里没有明说。可老辈代代传下来的说法——是玄铭王族眼馋你们陈家的血脉,借着'谋反'的由头,一夜之间灭了五痕王族。"
陈九握紧了拳,头嗡嗡响。
"可他们既然要的是血脉,"他问,"为什么又把我们流放到凡世来,而不是直接杀绝?"
"因为杀不绝。"老墨的声音低下去,"五痕王族的血脉,是灵渊界最顶尖的一支。玄铭王族若真把你们杀绝,会激起灵渊界其余王族的忌惮与反感。所以他们选了更阴狠的法子,那就是夺去你们的印记,把族人流放到凡世,让血脉一代代稀释,自己悄无声息地淡去。"
"他们以为,只要等得够久,五痕王族的血脉,就会像水渗进土里一样,再也找不回来。"
陈九站在石室昏暗的灯影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咱们陈家的血不干净",想起秦伯庸说"你的血脉,比谁都浓"。原来那份"浓",不是荣耀,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剑,是千年前那桩血案,隔了这么久,仍旧追着他不放。
"老墨,"他哑声问,"那我这个'浓血'的遗孤,是不是迟早……也会被人盯上?"
"早就被盯上了。"老墨看着他,"你进据点之前,猎纹不就已经动手了?可你要记住,你血脉浓,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想夺你血脉的人。你能做的,是趁他们还够不着你的时候,把本事练扎实,让他们往后,再也不敢轻易动你。"
陈九没再说话。他蹲下身,把被撞落的一地古卷,一卷一卷,轻轻拾起来,放回架上。
他拾得很慢,很稳,像在对待一件件自己家的旧物。
从这天起,陈九心里那团一直模糊的东西,忽然有了一丝轮廓,他不再只是"想学本事自保"了,他开始想知道,那个千年前布下这局的人,到底是谁。
老墨临走前,在石室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陈九,今儿的事,你自己掂量着,别到处说。"
"嗯。"陈九点点头,应道,"我知道,这些古籍,猎纹盯得紧。"
"是。"老墨的神色沉下来,"你今日能看到五痕王覆灭的片段,是你的血脉认你。这份记忆,是你的根,也是你的祸。往后,能少提,就少提。"
陈九目送老墨走出石室,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捆被他碰过的羊皮古卷。
古卷静静地躺在架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陈九知道,刚才那一瞬,他血脉深处那扇尘封多年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玄铭王族。"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千年之前,是你们设局害了我们五痕王族。"
他握了握拳,把那四个字,连同那句"五痕王族,谋反作乱,诛",一起,烙进心底最深处。
走出石室时,天已经暗下来。陈九站在山坳口,望着远处据点村落的灯火,心里那团轮廓,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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