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没有想到的事从石室回来后，陈九大病了一场。
那不是普通的风寒，而是血脉被古卷里的画面激荡得太过，乱了心神。他昏睡了三天，醒来时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连走路都发飘。
"自作自受。"老墨坐在床边，没好气地往他手里塞了碗药，"那古卷里存着千年的'怨气'，你贸然去碰，没崩了你的血脉就算命大了。"
陈九捧着碗，低头喝药，半天没说话。
"想什么呢？"老墨问。
"老墨，"陈九放下碗，轻声问，"我们陈家，真的是被人冤枉的吗？"
老墨沉默了片刻，才道："据我所知，是。可这事隔了千年，证据早就散得差不多了。猎纹组织，就是当年那批惦记五痕王族血脉的人留下的后手。"
"那……还能翻案吗？"陈九问。
老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他，缓缓道："翻案，得先有本事。你现在的读心，连读个念头都不稳，更别说替一族翻案了。先把身子养好，再谈别的。"
陈九没再问。他喝完药，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窗外是据点熟悉的风景，溪水绕村，药田层叠，几个少年正在空地上练功。可陈九知道，这片看似宁静的山谷底下，埋着一段比谁都重的血债。
养了半月，陈九的身子才养回来。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走到据点后山的溪涧边。这地方老墨带他来过几次，说水气清冽，最适合静心。
陈九坐在溪边一块被水磨得光滑的大石上，照例盘腿，把心沉下去，想象那条"溪流"在体内游走。
可不知为什么，今天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不是不适，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从溪水里透出来的感觉，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正顺着他的气息，一点点地靠过来。
陈九睁开眼，低头看向身下的溪水。
清澈的溪水，正以一种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朝他坐着的方向，微微弯了一下。
陈九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老墨说过的：这五道印子，各管一门天赋。读心是其一，而剩下的四门，他还没触到。
难道这溪水，和他体内的血脉，也有某种联系？
陈九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进溪水里。
那股酥麻顺着指尖涌出，这一次，它没有走回体内，而是沿着手指，流进了水里。
水面，微微地，荡开了一圈极细的涟漪，不是风吹的，而是从他指尖，一点点扩散开来的。
陈九的手指僵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他低头看着那圈涟漪，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水，好像……认得他。
他试着让那股酥麻，在水里再往前"走"一点。指尖的那圈涟漪，竟顺着他的心意，向远处荡开了一尺，又轻轻折了回来，在他指下绕了个圈，才缓缓散去。
陈九的手微微发颤。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到血脉的力量，可这种感觉，和读心完全不同。读心是"通"人心，是往外的、轻盈的；而眼前这水，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伸手，它就跟着走，温驯得近乎亲昵。
"驭水。"身后忽然传来老墨的声音。
陈九猛地回头，老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叼着烟斗，目光落在溪水上，神色复杂。
"你触到的第二道印子，是驭水。"老墨道，"五痕王族，以水为基，与水相亲。你血脉浓，天赋醒得也早。"
"可我要警告你——"老墨的声音沉下来，"这道印子，现在只是'醒'了个头，你用不了，也驾驭不了。在你修到驭域之前，最好别轻易动它。"
"为、为什么？"陈九问。
"因为水这东西，看着温驯，实则最危险。"老墨看着他，"你现在的修为，驾驭不了它。强行去御，只会被水反噬，把你自己淹进去。"
"老墨，"陈九问，"那……我这五道印子，是不是都会这样，一门一门地醒？"
"是，也不是。"老墨沉吟片刻，"你血脉浓，天赋醒得早，这是好事。可天赋醒得早，不代表你能驾驭得住。读心是温的，驭水是烈的，往后还有三道，一门的性子比一门强。你若是贪多，一门都没练扎实，就又去碰下一门，到头来，五道印子全在躁动，你一样都用不好。"
"那要怎么办？"陈九问。
"先把读心练到精。"老墨道，"读心是你的根基。根基稳了，再慢慢去驯那水，去认那余下的几门。一口吃不成胖子，修行更是急不得。"
陈九收回手指，看着那圈涟漪在水面上缓缓消散。
他忽然明白，老墨说的不只是水。
"我记住了，老墨。"他轻声说，"能藏，就藏。"
老墨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陈九坐在溪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五道印子，正像五头沉睡的野兽，一头一头地，开始苏醒了。
而猎纹组织那些贪婪的眼睛，恐怕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夜里，陈九躺在木屋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白天那圈从指尖荡开的涟漪。那不是幻觉，那是他血脉里，第二头野兽睁开的眼睛。
他摸出贴身那块木牌，在月光下看着。木牌温温的，没有发烫。
"驭水。"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青山村后山那条小河，小时候，他总爱赤脚踩在河滩上，让水没过脚踝。那时他就总觉得，那水对他特别亲，像在跟他玩。
原来从那时起，那道印子，就一直在暗处等着他了。
"爷爷，"他在心里轻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这血脉里，住着这样一头水兽？"
可他随即又想起爷爷那句"能藏，就藏"。爷爷不是不知道。爷爷太知道了。他只是盼着，这头野兽，能在他身上，永远沉睡下去。
"可我藏不住了。"陈九望着窗外的月光，低声说，"猎纹追来了，驭水也醒了。爷爷，这条路，我怕是躲不开了。"
他把木牌重新收进怀里，闭上眼。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血脉里，不再是只有读心那一头野兽，第二头，也睁开了眼睛。
那一夜，陈九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青山村，回到那条后山的小河边。他还是个孩子，赤着脚，站在河滩上，河水漫过脚踝，清亮亮的。他弯腰，把手伸进水里，水草轻轻摇，游鱼从他指间蹿过，凉丝丝的。
河岸上，爷爷坐在那里，抽着旱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小九。"
"爷爷！"陈九回头，惊喜地叫了一声。
可爷爷没有应他，只是望着那条河，像是望着很远的什么东西，缓缓道："小九，爷爷跟你说了多少回，咱们陈家的血，不干净。你这双手，往后能藏，就藏。别让那水，把你带走了。"
"爷爷，我不懂。"陈九道，"水……会把我带走吗？"
爷爷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朝河对岸走去。河水漫过他的脚踝、膝盖，可他头也不回，一步步，走进那片越来越深的水里。
"爷爷！"陈九想追，可他的脚像被钉在河滩上，怎么也动不了。他眼睁睁看着爷爷的身影，一点点没入水中。
"别让那水把你带走了。"爷爷最后的声音，从水底传来，闷闷的，"那水，待你亲……也待你狠。"
陈九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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