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平静的日子，在一个月后被打破了。
那天晌午，陈九正在药田里帮阿豆翻土，忽然听见山谷外围传来一声短促的、像哨子又不像哨子的尖鸣。紧接着，村口那面老铜锣"铛铛铛"地急响起来。
"警戒！"阿豆脸色一变，扔下锄头就往村里跑，边跑边高声喊道，"外围法阵被触发了啦！外围法阵被触发啦！"
陈九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看他那么急切，心里知道肯定是发生了大事，也跟着他跑回村口。村口的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老墨站在最前头，面色凝重地看着谷口方向。
"怎么回事？"一个高个少年问，正是石头。
"外围法阵探到生人的气息。"老墨沉声道，"按规矩，法阵不会无故报警。有人进了山谷外围。"
"是猎纹？"有人紧张起来。
"不一定。"老墨摇头，"也可能是走错路的山民。但无论如何，得去查。石头、阿豆、陈九，你们三个跟我走一趟，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闯进来了。"
陈九心里一紧。他这才想起在南城时，秦伯庸说过：猎纹组织在暗处盯着他，不会轻易罢手。如今他进了据点，猎纹若真想动他，迟早会找到这里来。
一行四人出了村，顺着山谷外围的灌木丛，往法阵报警的方向摸去。
陈九跟在老墨身后，读心一直开着，小心翼翼地"扫"着周围的动静。走了一阵，他忽然感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那不是野兽，也不是普通的山民，而是一种他有点熟悉的东西。
那是猎纹者的味道！
在南城的巷子里，他从那两个猎纹者身上闻到过。黏腻、阴沉，像冷铁淬火后留下的余味。
"老墨，"陈九压低声音，伸手拦住他，"别往前走了。前面……有猎纹者。"
老墨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低声道："你确定？"
"确定。"陈九道，"这个味道，我在南城闻过。错不了。"
老墨神色凝重起来，示意石头和阿豆原地待命，自己带着陈九，借着灌木掩护，悄无声息地往前摸了十几步。
透过枝叶的缝隙，他们看见前方一块山石后面，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压低了帽檐，正举着一只圆筒状的东西，朝据点村子的方向张望。那是通灵者用来望远的一件法器。
"探子。"老墨的声音冷下来，"这小子肯定是猎纹派来踩点的探子。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到这儿了。"
"那怎么办？"陈九问。
"先抓活的。"老墨压低声音，"探子身上，多半带着联络的口信，能问出他们还有多少人、在哪儿落脚。"
老墨说着，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出。陈九只觉眼前一花，老墨已经到了那探子身后，枯瘦的手掌往那人肩上一搭，那探子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就被一股力道按趴在地，动弹不得。
"别动。"老墨的声音冷得像冰，"动一下，你这身血脉就别想要了。"
那探子被制住，脸上却不见多少惧色，反而发出一声阴恻恻的笑："呵……守痕的老东西，来得倒快。可惜，晚了。"
"晚什么？"老墨问。
"你以为，只有我一个？"探子咧嘴，"这片山，我们的人，早进来三拨了。你们那破法阵，挡得住一两个，挡不住大队人马。"
老墨脸色微变。他抬手，在那探子后颈一点，那人便晕了过去。
"把他捆回去。"老墨对石头、阿豆道，"让苏晚来审。"
"苏晚？"陈九一怔，"苏晚是谁？"
"哦，她啊……"阿豆在一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你还没见过呢。她是咱们守痕一脉在南城这片的主事，平时不怎么露脸，可厉害着呢。"
回到村里，老墨把那探子捆在村口的老树上，让人守着，又让石头去请苏晚。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年轻女子，从村后一间不起眼的木屋里走了出来。
陈九原以为"据点主事"该是个威严的中年人，可眼前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四五岁，身形清瘦，眉眼冷淡，披着一头及腰的黑发，行走时无声无息，像一阵风。
"苏晚姑娘。"老墨难得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正色道，"猎纹派探子进来了，被我和陈九撞见，抓了个活的。"
苏晚的目光，在陈九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那个昏迷的探子身上。
"审过了吗？"她问，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还没，等你来定。"
苏晚点了点头，走到那探子面前，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把指尖轻轻搭上那人的眉心。
陈九正看着，忽然感到一股极强的、清冽得近乎锋利的气息，从那探子身上"腾"地荡开。苏晚也在用读心，而且读得又深又稳，比陈九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稳。
过了片刻，苏晚收回手，目光冷了下来。
"问出来了。"她说，"这探子是猎纹组织南城分部派来的。他们已经查到了陈九进了这座山谷，打算先派人摸清据点虚实，再调人围剿。"
"围剿？"陈九心头一跳，"他们……要打进来？"
"迟早的事。"苏晚看着他，神色平静，"你血脉浓，猎纹盯上你就不会松口。这座山谷，怕是安静不了多久了。"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也别慌。既然进了守痕据点，就是我们的人。猎纹想动你，得先过我这关。"
陈九站在原地，看着苏晚那张冷淡却透着安定的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不知为什么，忽然松了松。
"苏晚姐，"他斟酌着问，"那……我们还能在这山谷里待多久？"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道："能待多久，看他们能撑多久。你先别想这些，把本事练好，比什么都强。"
那天夜里，据点开了个临时会。老墨、石头、阿豆，还有几个陈九没打过照面的年长弟子，都聚在苏晚的木屋里。陈九被留下旁听。
"探子问出来的，不只是他要来围剿。"苏晚摊开一张粗纸，上头用炭笔勾出几道线，"他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猎纹南城分部，最近在调人。动静不小，像是冲着这座山谷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就知道，太平不了太久。"石头一捶拳，"来吧，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拼不是办法。"老墨道，"守痕一脉，护的是血脉，不是跟猎纹拼个你死我活。能拖就拖，能撤就撤，护住人，才是正理。"
陈九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渐渐明白了一件事：这座山谷，从来就不是什么与世无争的桃源。它是守痕一脉用命守住的一道屏障，护在每一个流放后裔身前。
会议散去，陈九正要走，苏晚叫住了他："陈九，你留下。"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苏晚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是怎么提前发现那个探子的？"
"我闻到了他的味道。"陈九诚实道，"在南城，我闻过猎纹者的味道，记下了。今天一进林子，就认出来了。"
"你的感官，比一般人敏锐得多。"苏晚道，"这是血脉浓带来的好处，也是坏处。你比别人更容易发现危险，也更容易被猎纹者锁定。"
"我记住了。"陈九道。
苏晚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他的回答。她又道："明天起，你到我这儿来。我亲自带你。"
"苏晚姐，为什么是我？"陈九问，"据点里比我资历深的弟子不少。"
"因为你是五痕王族的遗孤。"苏晚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守痕一脉，等一个你这样的人，等了很久了。"
陈九心里一颤。他想起爷爷临终前，只告诉他"咱们陈家的血不干净"，却从没告诉他，这身血，竟会被一个守护流放后裔的据点，等上那么久。
"可我只是个……从青山村出来的洗脚匠。"陈九低声说，"我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灵渊界。我怕担不起。"
"没人一开始就担得起。"苏晚道，"你爷爷当年，也只是一个藏身在青山村的凡人。可他把你这身血脉养了出来。这就够了。剩下的事，我来教你。"
陈九抬起头，看着苏晚。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她清瘦的脸上，那双眼睛却比月亮还要亮。
"我记住了。"陈九轻声道，"我会好好学。"
苏晚没再多说，转身走了。陈九站在原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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