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手段,陈九第二天才算真正见识到。
那天一早,老墨就让陈九去苏晚的木屋报到:"主事说了,你血脉特殊,她亲自带一阵子。"
陈九走进那间木屋时,苏晚正伏在案前,提笔写着什么。屋里陈设极简,一张桌、一盏灯、一架书,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净利落。
"坐。"苏晚没抬头,只说了一个字。
陈九依言坐下。屋里静了片刻,苏晚放下笔,抬眼看他。
"陈九。"苏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问,"你爷爷叫什么?"
陈九一怔:"我……不知道。他一直没跟我说过他的全名。"
苏晚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恢复了平静:"你们陈家,流落到青山村的这一支,是当年五痕王族里最隐晦的一脉。你爷爷藏了这么多年,把你送到这里来,是相信守痕一脉能护住你。"
"我不会辜负他的信任。"她顿了顿,"从今儿起,你跟着我。我教你读心之外的东西。"
"读心之外?"陈九问,"是什么?"
苏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现在的读心,能读到哪一步?"
"能感觉到人心里的喜怒,偶尔能抓住一两个念头。"陈九照实说,"但不稳。"
"不稳,是因为你没把它'立'起来。"苏晚起身,走到他面前,"读心分几层。你现在摸到的,是最浅的'凡触',只能被动地感应情绪。再往上,是'微灵',能主动读取别人的表层想法,预判念头。再往上,还有'深溯',能回溯记忆。"
"你血脉浓,天赋够。缺的,是把它'立'起来的契机。"
陈九心里一动:"契机?"
"读心这行,光靠静坐练不出来。"苏晚道,"你得在实战里,一次次地用它,逼它,它才会真正觉醒。你之前在南城,被猎纹逼到绝境,才摸到'凡触'的门,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你想让我……实战?"
"不是让你去送死。"苏晚看着他,"据点里那么多弟子,各有各的血脉天赋。我让他们陪你练。你一边练功,一边学怎么用读心去'对敌'。"
从那天起,陈九的修行彻底变了。
不再只是静坐、认神纹,而是真刀真枪地对练。石头力气大,阿豆身法快,据点里几个年纪大些的弟子,各有各的路数。陈九一遍遍地被撂倒,又一次次地爬起来。
起初他吃亏。他的读心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对方要往哪边出招,跟不上手。可苏晚说得对,用的次数多了,那股酥麻就越来越灵敏。
到了第七天,陈九终于能在石头出拳前,提前半步读懂他的意图,侧身让开。
"好小子!"石头抹了把汗,"你这读心,用得越来越溜了!"
陈九喘着气,心里却记着苏晚的话:这还只是"凡触",离"微灵"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夜里,他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望着水面上倒映的星。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句"能藏,就藏",又想起苏晚那句"你得一次次用它、逼它,它才会真正觉醒"。
那一夜,陈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青山村的后山那条小河,梦见自己还是孩子时,赤脚踩在河滩上,让清亮的河水漫过脚踝。河里的水草轻轻摇,游鱼从他脚边蹿过,逗得他咯咯直笑。梦里,爷爷就坐在河岸上,抽着旱烟,看着他笑。
"小九,"爷爷的声音隔着很远传来,"这水,待你亲。"
陈九猛地惊醒,窗外天刚蒙蒙亮。他坐在床上,愣了很久,才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这水,待你亲"。
原来爷爷早就知道了。他血脉里的那道驭水印子,从他还是个孩子时,就在暗处等着他了。
陈九摸了摸后颈那处微微发烫的地方,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他不能再只当一个"藏起来"的遗孤了。他要学本事,要把这五道印子,一门一门地磨亮。
天亮了。他洗了把脸,推开门,迎着晨光,往苏晚的木屋走去。
走到半路,阿豆从旁边蹿出来,一把搂住他肩膀:"嘿,陈九,听说你昨儿跟苏晚姐对练,还躲开了她一剑?"
"嗯。"陈九道,"侥幸。"
"侥幸个屁!"阿豆啧啧摇头,"我跟你说,苏晚姐的剑,据点里除了老墨,还没人能躲得开。你一个新来的,才练几天就能躲一剑,这要传出去,据点里那帮老弟子,非把你当妖怪看不可。"
"我就是读到了她握剑的手指。"陈九诚实道,"她出剑前,手指会先收紧一分。"
"读手指?!"阿豆瞪大了眼,"你这也太……邪门了吧。读心还能这么用?"
"苏晚姐说,读心不只有'读心',还能'读势'。"陈九道,"读一个人的动作、肌肉、习惯,预判他的下一步。"
阿豆张了张嘴,半天才道:"行吧,反正我这种凡触都摸不稳的,是理解不了你这血脉浓的人是怎么想的了。对了,苏晚姐今儿个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你有一样东西要认。"
"什么东西?"陈九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阿豆神秘兮兮地在前头带路。
陈九跟在他身后,心里却还惦记着那场对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普普通通,可就是这双手,今天让他在苏晚的剑下,多活了一瞬。
"读势。"他低声念着这个词,忽然觉得,爷爷教他的那套推拿,跟这"读势",竟隐隐有些相通。爷爷按脚时,从来不急着下手,总是先用手一遍遍地"摸",摸清客人哪根筋紧、哪块肉僵,再顺着那根劲,一下一下地化开。
"原来爷爷早就教过我了。"陈九喃喃道,"他一直教我的,就是怎么'读'一个人的身子。"
他想着,心里那点对"微灵"的茫然,忽然散了不少。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在凭空摸索一条陌生的路——他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爷爷几十年前就替他铺好的路上。
"陈九,发什么愣呢!"阿豆在前面喊,"快点儿,苏晚姐等着呢。"
"来了。"陈九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阿豆。
陈九跟着阿豆,穿过据点,来到村尾一间不起眼的柴房前。阿豆推开门,屋里堆着些杂物,墙角却立着一块半人高的、乌沉沉的石碑,碑面刻着些模糊的纹路。
"这是苏晚姐让我认的。"阿豆道,"她说你血脉浓,这碑上刻的,是灵渊界的地形图——五痕王族当年在灵渊界的领地。她让你认清楚,免得哪天真回了灵渊,连自己家在哪都不知道。"
陈九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块石碑。碑面冰凉,那些刻痕却在他读心触及的瞬间,像活了一样,顺着他的指尖,流进他心里。
他"看见"了一片辽阔的土地,山河纵横,城池林立。那片土地的中心,印着一个他熟悉的徽记五道神纹。
"这就是……我们五痕王族的领地。"陈九轻声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记住了就好。"阿豆在一旁道,"苏晚姐说,你能靠血脉认这碑,说明你确实该回去了,只是不是现在。"
陈九点点头,把那片山河的轮廓,牢牢记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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