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离开了青山村。
他锁了门,把钥匙挂在门框上,背着一只旧帆布包,里头是几件补丁衣裳、那卷推拿手法,和贴身揣着的青色木牌。
没跟谁告别。
他怕一告别,就走不成了。
从青山村到最近的镇上有三十里山路,镇上才有去南城的长途车。陈九走了大半天,日头爬到头顶时才到镇上。他买了张最便宜的车票,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在颠簸的座位上闭起了眼。
进入南城境内,陈九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城里"。
车窗外,高楼一栋接一栋地退过去,霓虹招牌亮得晃眼。街上的人行色匆匆,衣裳光鲜,可陈九隔着车窗,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说不清为什么,自从爷爷走后,他手上那股"酥麻"就一直若有若无地绕着。像是这热闹的城底下,藏着一层只有他能摸到的东西。
到南城长途站时已是傍晚。
陈九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的车流和人潮,一时有些发懵。爷爷说得没错,城里大得能装下几百个青山村。
他顺着街边找,专挑那些门脸小、招牌旧、看着不起眼的推拿馆、足浴店。
可一连问了七八家,不是嫌他年纪小,就是嫌他没个正经出身。
"小孩儿,你才多大?十六吧?"一家足浴店的老板娘上下打量他,"这行当吃的是手上功夫,不是嘴上功夫,你拿什么让我信你?"
"我爷爷教过我。"陈九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能给人捏脚,也能……"他顿住,把"看出人心"四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也能让人松乏。"
老板娘摆摆手,显然没当回事。
陈九不气馁。天黑下来时,他在城西一条老巷子里,看见一家门脸不大的店——清禾足浴。
店招是旧木牌做的,灯箱暗了半边,透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烟火气。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招学徒技师一名,包吃住,待遇面议。"
陈九在门口站了站。
他忽然觉得指尖那点酥麻,轻轻跳了一下,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水撞上石头的感觉。
他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灯光昏黄,一位五十来岁、穿着白褂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头翻账本,听见门响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和气道:"小兄弟,你找谁?"
陈九摇了摇头,轻声问道,""请问你们这儿还招学徒技师吗?"
中年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裳和那双格外沉静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笑了:
"你想来当学徒?看着倒是个稳当孩子。行,先留下来试试,姓什么叫什么?"
"陈九。"
"陈九。"中年人嘴里喃喃着,然后伸出手,"我是这儿的店长,姓钱,你叫我钱叔就行。来,先跟我进去认认人。"
陈九跟着钱叔往里走。
穿过一道挂着门帘的短廊,迎面是一间不大但整洁的隔间。一个扎着马尾、眼睛很亮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擦鞋柜,见有人来,抬头脆生生道:"钱叔,新来的?"
钱叔指着姑娘,说道:"嗯,学徒,这是小丽,咱们前台,也是咱们店里的活宝。"
"你好呀,小九!"小丽站起来,大大方方伸手,"以后多多关照!"
陈九迟疑了一下,伸手跟她握了握。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那股酥麻"腾"地一涌,他清清楚楚"看见"了小姑娘脑子里一个亮晶晶的念头:
"这弟弟眼睛好干净,像山里的泉水。"
陈九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又若无其事地松开,低头道:"小丽……你好。"
"那边那位,是咱们店里的老师傅,赵师傅。"钱叔又指向角落里一个正慢条斯理收拾推拿床的中年男人,"赵怀安,店里的顶梁柱,以后你好好跟赵师傅学着点。"
赵怀安抬起头,是个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两鬓修得齐整的男人。他目光在陈九脸上扫过,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可陈九却在那一下对视里,感到一股凉意,那并不是赵怀安不友好,而是他莫名觉得,这个白净师傅看人的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在……掂量什么。
陈九把那点异样咽下,规规矩矩叫了声:"赵师傅。"
"嗯。"赵怀安应了一声,又低头去擦他的推拿床,声音平平的。
陈九站在昏黄的店里,背着他的帆布包,忽然觉得这座城、这家店,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把手插进兜里,指尖轻轻碰了碰贴身那块青色木牌,那点微温还在。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