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在清禾足浴安顿下来，转眼过了半月。
学徒的日子是苦的：早上五点半起来烧水、备艾草、洗毛巾，白天给师傅打下手，晚上收工擦店。可陈九不在乎苦。爷爷那套推拿手法，他从小捏到大的竹床，早就磨出了一身不显山露水的好手艺。
钱叔人厚道，见这孩子勤快，半个月就让他上了推拿床，先给几个熟客试试。
头一回上手，陈九心里还有点打鼓。可一搭上客人的脚踝，那点不安就全散了，他从爷爷那里学的东西，都长在骨头里了。
"你这孩子，手法不错啊。"一位老熟客舒服得直哼哼。
"那是师傅教的好。"陈九低声说，手上不停。
他没说的是，爷爷教的不只是手法。就在他十根指头捏住客人足底那道筋脉时，那股酥麻又一次涌上来，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这老头今天下午跟儿子吵了一架，心里正堵着一团火。
陈九没点破，只是手上力道往那几处"泻火"的穴位上多用了三分。
老头"咦"了一声，啧道："奇了，按完这脚，心里敞亮多了。"
陈九低着头，没接话。
他在学着当爷爷说的"普通人"：看得见别人的情绪，却装作看不见。那双眼睛的"劲"，他一个字也不往外吐。
日子一天天过，店里的熟客渐渐都爱点他。小丽说他"手上带仙气"，钱叔也直点头。
可赵怀安的态度，却一天比一天微妙。
起先是挑刺。"小陈，你这艾草烧过头了。""小陈，这条毛巾没拧干，客人会受凉。"后来是分配客人，专把最难缠、最挑剔的往陈九这儿推。
小丽实在看不下去，偷偷跟陈九咬耳朵，"他这是故意刁难你。那几号客人，全是店里有名的'硬骨头'，捏不好能当众骂人。"
陈九笑了笑："没事，我试试。"
他记得爷爷说过：难缠的客人，才是练手的好料。
第一个"硬骨头"是个自称"腰间盘突出十年"的中年男人，一进门就摆着副大爷架子，往床上一躺，催命似的："快点，我赶时间！按不好我这脚，今儿个你就别想收工！"
陈九不慌不忙地捧起他的脚。
指尖触到足底那刻，酥麻涌起，他"看见"这男人心里根本没病，是来店里躲老婆、混时间的。
陈九也不戳穿，手上该用的力一分不少，只是临走时，在那人足跟一处被忽略的酸胀点上，轻轻多按了两下。
"嘶——"男人倒抽一口凉气，随即眼睛一亮，"哎，这儿舒服！小伙子，有点东西啊。"
陈九笑笑："叔，明儿个腰还疼，再来。"
男人哼唧着下了床，临走居然破天荒地道了句"多谢"，把门口等他的小丽看得目瞪口呆。
"小九，"小丽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该不会真有那什么……仙气吧？"
陈九心里一紧，面上却只是笑："哪有什么仙气，就是按得准。我爷爷教过，脚上有根筋，连着人的心。"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腰不疼的？"小丽眨眨眼。
陈九愣住，一时不知怎么接。
好在小丽也没深究，只当他手艺好，蹦蹦跳跳去招呼客人了。陈九站在门廊里，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
太险了。刚才那句话，差点露了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十根指头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进这家店起，那股酥麻就没真正停过，尤其是赵怀安走过他身边的时候。
那个白净师傅身上，总萦绕着一种说不清的、黏黏腻腻的凉意，和店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陈九说不清那是什么，可直觉告诉他：赵怀安，不简单。
他按下心头的疑虑，垂下手，转身去擦推拿床。爷爷说过，少管闲事，踏踏实实做人。
可有些事，你不去找它，它自己会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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