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的刁难,在半个月后变本加厉。
这天一上班,小丽就神神秘秘地把陈九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小九,你可得小心了。赵师傅今儿个又给你排了个'硬茬子',城东那个'张老板',你记得不?"
陈九想了想,回道:"就是上次在店里发火,把推拿床都踹翻那个?"
"就是他!"小丽撇嘴,眉头皱起,"这人做建材生意的,脾气大得能掀房顶,每次来都要骂哭一两个学徒。赵师傅专门把他排给你,存心让你出丑呢。"
陈九垂着眼,过了片刻才道:"嗯,我知道了。"
他没说的是,那个"张老板",他上次隔着门廊见过一眼,那人进门时,虽然脚上带风,气势汹汹,可陈九却"看见"他眼底藏着一层很深的疲惫,和一股说不出的焦躁。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色厉内荏的困兽。
上午十点,张老板如期而至。果然进门就是一句:"谁叫陈九?!给我滚出来!我今儿个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让老赵这么推崇!"
赵怀安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瞥了陈九一眼,慢悠悠道:"张老板,这就是我们新来的小陈,手艺好着呢,您试试。"
陈九心里门儿清:赵怀安这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摆明了要看笑话。
他也不辩解,只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叔,您躺下,我给您松乏松乏。"
"松什么松!"张老板梗着脖子,"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捏不好,我扭头就走,以后再也不上你们这来!"
陈九没接话,只是轻轻捧起他的脚,搭上足底。
指尖触上的刹那,那股酥麻猛地一涨,这一次,他"看见"的东西远比之前清楚。
不是一句念头,而是一整片压在胸口的东西:张老板的公司最近资金链绷到极限,银行的催款电话一天好几个,昨夜他又失眠到凌晨三点,今天这火气,全是冲着那份无处安放的焦灼来的。
陈九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男人,忽然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张叔,您这两天,是不是一直睡不好?"
张老板猛地一僵,凶巴巴的脸瞬间凝固了:"你、你怎么知道?"
陈九垂着眼,一边不紧不慢地揉着他足底一处安神的穴位,一边道:"您这足底这条筋,绷得像拉满的弓。脚上睡得着睡不着,全在筋上写着呢。您这火气,不是冲我来的,是冲您自己来的吧?"
店里霎时安静得能听见针落。
赵怀安的笑容僵在脸上。小丽瞪大了眼。
张老板瞪着陈九,半晌,那口气突然一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颓然往床上一躺,声音也哑了:"……你个小崽子,眼睛倒毒。"
"您躺好,"陈九手上不停,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我给您按按,按完,您回去睡一觉,明儿个脑子清楚了,事儿说不定就有眉目了。"
这一按,按了整整四十分钟。
张老板再下床时,脸上的火气没了,只剩下一层说不出的松快。他拍拍陈九的肩,难得地和气道:"小陈啊,你这手艺,绝了。下回还找你,啊?"
送走张老板,小丽兴奋得直拍手:"小九你神了!你怎么知道他那脾气是憋出来的?"
赵怀安站在柜台后头,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甩手进了里间。
陈九看着他的背影,指尖那点酥麻,又轻轻地跳了一下。
他垂下手,没说话。
晚上收工时,钱叔把他叫到一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半天,才压低声音道:
"小九啊,你手艺是好。可叔要劝你一句,这店里的水深着呢,有些事,看破了,也别说破。免得给自己招祸。"
陈九心头一跳:"钱叔,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钱叔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背着身道,"赵师傅那人,你要是惹不起,就躲着点。他的来头,连我也摸不透。"
陈九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钱叔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
昏黄的灯光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那点酥麻还在跳,跳得他心烦。
他想起爷爷的话:能藏,就藏一辈子。
可这世道,好像并不想让他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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