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卡在二级巅三年,通兽语的反噬她早摸透了:神识一凝,满山兽鸣就把她拽飘,连梦里团子都拿鹿语跟她唠嗑。除了硬扛没别的法,夜里也不得安生,醒来脑子嗡嗡的,像熬了一宿的茶楼。
昨儿后半夜,她又梦见团子蹲在云端跟她唠嗑,说的全是鹿语,梦里头她竟句句能懂,醒来却只攥住一团暖嗡嗡的残响,像有人拿羽毛慢条斯理挠她天灵盖。今早端碗粥,手都还微微发飘——旁人当她是没睡好,只有她自个儿晓得,那是神识又被满山兽鸣拽了一宿。
梦里那鹿还挺讲究,蹲在云头上,一本正经地给她"授课"。先讲灵膳汤的咸淡,再讲老槐树上那对雀儿的感情纠纷,末了还总结一句:"山中之事,你多学着点。"小七在梦里想骂它,偏骂不出声,憋得难受。
更离谱的是前天夜里。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四面八方的兽语同时涌进来——东边是灵鸡报晓,西边是蚯蚓翻身,头顶一群雀儿吵架,脚底下还有只不知名的虫在数步子。她捂着耳朵蹲下去,那声音却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体里往外冒的,像一壶烧开的水,咕嘟咕嘟顶着壶盖。
她被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三圈院子。她坐在黑暗里喘了半天,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这不是"做梦",这是她的神识在睡着的时候,还替满山的兽开着门。
她忽然有点委屈。别人睡觉是歇着,她睡觉是加班。
连着几日都这样。二级巅这道坎她卡了三年,旁人当她是懒,只有她知道,那是道真过不去的关。今儿撞见苏锦理符,她忽然想起:四师姐的静心符,镇的不是伤,是神识。
这日,她在符库门口撞见苏锦清点存货,灵光一闪。
"四师姐,你那静心符,借我一张使使?"
苏锦抱着一摞黄符,闻言耳根先红了,小小声:"静、静心符镇神识,你……你神识被反噬扰着,或许可用。"
符库在藏经阁旁的耳房,终年阴阴凉凉,一进门便是满墙渗着的黄符味,架子上的符纸按品阶码得一丝不苟,连边角都对齐了同一条线。苏锦把这儿理得齐整如宝库,小七一进去她就紧张,像守着什么稀世珍宝。
小七进去时差点被门槛绊一跤——不是门槛高,是苏锦站在门后盯着她,盯得她心里发毛。
"四师姐,你别这么看我,我手是干净的。"
苏锦更小声:"……你、你上个月来,摸过三张符。"
小七:"……"这库的账,比师尊的私房还清楚。
她低头从库里挑了张最平整的,递过来时手都在抖,符却稳稳飞起,自己贴上了小七的额心,分毫不差。
小七啧啧:"四师姐,你人比符慌,符比你靠谱。"
苏锦脸更红,缩回库里去了。
符一贴上,小七只觉脑中那层常年嗡嗡的兽鸣,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她试着凝神——神识头一回这么听话,稳稳聚起,二级巅的壁障竟被推开了丝丝缕缕。
那感觉古怪又舒爽——灵气像一捧温温的水,从百会穴慢慢漫下来,往日卡在胸口的那团淤堵竟一点点化开。她头一回觉出,运功本该是这么松快的事:念之所至,气便随行,不用人跟满山的鸟叫鹿鸣拔河。
她闭上眼,听见风。不是山风,是灵气在经脉里走的声音,细细的,像春溪破冰。三年了,她头一回听见这个。
"近三级初?"小七自己都惊了。三年没动过的品级,竟往上挪了一小境。她头一回尝到"正常修士"运功的清爽,竟隐隐有些羡慕旁人——原来凝神不该是这么费劲的事。
她睁开眼,看见苏锦还站在库门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看她。小七冲她咧嘴笑:"成了!"
苏锦的脸"腾"地红透,嗫嚅:"那、那符……别弄丢了。"说完又缩回去,把门掩了半扇。
小七兴冲冲跑去给温叙看,温叙捏了捏她脉门,难得点头:"静心符压下反噬,确能临时拔升些品级。"
小七眼睛亮了:"那我多贴几张,岂不是——"
"符效一时,过则复返。"温叙泼冷水,"且静心符耗安神草,库里不多,安神草近来市面上也缺。"
他顿了顿,难得多解释了两句:"你的灵根是漏的。平日里兽鸣灌进那道缺口,把灵气吹散,所以你凝不住神。符不是给你补灵气,是替你把那道缝暂时糊上——糊得了一时,糊不了一世。"
小七听得心里一沉:"那……能补上吗?"
温叙沉默片刻:"能补的人,得有大本事。我这六级,补不了。"
他顿了顿,"三日后你跟方知下山,顺道看看有没有草源。"
小七的欢喜凉了半截。果然,云岫宗的好处,总得拿别处的难处来抵。
她回去揭了符,神识里兽鸣"轰"地回来,二级巅原样钉死。小七摸着额心,没泄气——至少她知道了,这层枷锁并非解不开,只是代价要慢慢筹。
掉回去的那一刻,比没上去过还难受。她坐在床沿,听着脑子里重新热闹起来的鸡鸣鹿叫,忽然有点想哭。可她抹了把脸,站起来,把那张揭下来的符仔细叠好,塞回苏锦库门口的木匣里——符是借的,得还。
陈砚恰在此时从廊下探出头,一脸书呆的焦急:"苏锦!我阵法缺旗,你库里那三面借我——我又迷路了。"
小七乐了:"五师兄,你阵法天才,路痴也是天才级。"
陈砚瞪她,撂下句"少贫嘴",抱着阵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硬是没找着后山的入口,最后还是苏锦默默指了方向,他才钻进去。
苏锦指完方向就要缩回库里,陈砚在后头喊:"苏锦!哪边是东南?"
苏锦已经关上门了,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左边。
陈砚:"……谢了。"抱着旗往左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等等,你指的是你的左边还是我的左边?"
门后没声了。小七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
小七望着那背影,想着三日后下山,符草、丹药、还有那桩"玄霄宗量地"的蹊跷,桩桩件件,都等着她这趟出门去探。
可眼下她满心都是方才那一小境的清爽。原来二级巅之上,风是这么吹的。
她把那张符的事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符能糊住缝,那缝本身呢?温叙说要"有大本事"的人才能补。她想了一圈,把这山上的人挨个想了个遍——师尊?二师姐?大师兄?想来想去,谁都像,谁又都不像。最后她想到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个连剑都还没配上的二级巅,操心这个,属于是还没学会走就想着飞。
可她就是想飞。
三年了。她扫了三年的地,听了三年的兽语,被六个人护了三年。她不是不感激,只是……她也想有一日,能站在前头。哪怕只站一息。
她攥了攥拳,无声地跟自己说:总有一天,不靠符,她也能稳稳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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