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喝完最后一杯,站起来,让老五扶着。陈凯送到楼下。
车开远了,陈凯才转身往回走。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过去。
“虎哥,帮我查个人。”
“谁?”
“陈少辉。跟我一批从龙国过来的。”
那头停了一下。
“行。查到了,我让老五给你传话。”
“谢了。”
挂了电话,陈凯把手机塞回兜里,上了楼。
推开包厢门,桌上那瓶虎掌酒还在,杯子里的酒没人动过。陈凯坐下,倒了半杯,一个人喝了两口。
坐了一会儿,他把珠子从领口掏出来。
“你找这个人干什么?”
陈凯把珠子搁在桌上。
“初二那年,他在网上加的我。”
“网友?”
“他说他也在龙国,做生意的。聊了一年多,对我挺好。时不时给我转点钱,问我吃饭没有,天冷了多穿点。”
陈凯停了一下。
“初三我没考上高中,出来找活干。他说他那边缺人,工资高,让我过去。给我发了好多照片,他工作的环境,出去玩的,看着都挺正常。”
“你信了?”
“认识一年多了。谁能想到,一年多的交情是拿来养猪的。”
陈凯盯着珠子看了几息。
“我想找到他。弄死他。”
林晨没接话。
珠子里静了一拍。
“先查着。”
陈凯把珠子塞回领口,起身出了包厢。
大厅里还没散,陈一鸣那桌坐了六七个人,李老四在旁边那桌。桌上的酒瓶空了一半,有人划拳,有人靠在椅背上抽烟。有个光头趴在桌上打呼噜,旁边的人推了他两下,没推动,也懒得管了。
陈凯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陈先生,接着喝。”
陈一鸣看了看他。
“虎哥走了?”
“走了。”
陈凯拿起桌上半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旁边一个兄弟端起杯子凑过来,陈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第二杯,第三杯。
陈凯脸红起来,说话声音也大了。他拍着旁边那人的肩膀,开始讲以前的事,讲诈骗窝,讲光头,讲那个把他卖了的网友。
陈一鸣端着杯子,没怎么喝,听着。
李老四凑过来,压低声音。
“陈老弟,差不多了。”
“差什么?不多。”
陈凯把李老四的手拨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林晨在珠子里听着大厅,心里发紧。这小子喝大了什么都敢说,大厅里上百号人,谁知道哪个是哪个的人。
陈凯又干了一杯,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陈先生,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一年多的交情,说卖就把我卖了。”
陈一鸣端着杯子,没喝。
“不是你傻。”
“那是什么?”
“是他们太会装。”
陈凯盯着陈一鸣看了几息,忽然往后一靠,椅子腿嘎吱响。
“我要把他找出来。找出来,弄死他。”
旁边那桌有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李老四赶紧接话。
“陈老弟,喝多了喝多了,这话以后再说。”
“我没喝多。”
陈凯撑着桌子站起来,桌角被他带得晃了一下,酒瓶滑到桌边。李老四伸手扶住。
林晨的声音从领口里冒出来。
“坐下。”
陈凯没理,扶着桌子往过道走。
“我去趟厕所。”
他脚底下发飘,走两步歪一下。
陈一鸣把杯子放下,看了李老四一眼。李老四会意,站起来,跟了两步,站在过道口,没再往里跟。
陈凯拐进厕所,门关上。
李老四站在过道口,回头冲陈一鸣摇了摇头。
陈一鸣没说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陈凯扶着墙走进厕所,把门反锁。
灯是白的,墙上贴着瓷砖,一个蹲坑,角落里搁着个塑料桶。他靠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肩膀开始抖。
没几息,眼泪下来了。
他捂着脸,哭得整个人往下缩。哭声闷在掌心里,断断续续的。
林晨在珠子里听着外面,一阵无语。
这小子,酒品也太差了。以后打死不能让他喝酒。
哭声没停,越哭越凶。林晨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停,只好开口。
“你哭什么?”
陈凯抹了一把脸,眼泪还在往外淌。
“我爸妈。”
“你爸妈怎么了?”
“我生下来,他看了一眼,说我不像他。”
陈凯哽了一下,停了几息。
“我爷爷奶奶把我带大的。”
“你爸呢?”
“跑了。我妈也走了。我还没满月。”
林晨没接话。
“我大伯帮着养我。他对我好。”
陈凯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后来出车祸走了。”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喘了两口气。
“大伯母带着两个女儿改嫁了。剩下我,跟我爷爷奶奶。”
“我爷爷腿不好。我奶奶眼睛也不好。两个人……”
他哽了一下。
“种点地,把我拉扯大。”
陈凯的声音断断续续,隔一会儿冒一句。
“村里人说,我妈不三不四。”
“从小听到大。”
“我每年给家里寄钱。”
他停了一下。
“后来被卖到这。几年了。”
陈凯把脸埋进膝盖里。
“爷爷奶奶还在不在,我他妈都不知道。”
厕所里安静下来,只剩他压着的哭声。
林晨在珠子里听着,没说话。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哭够了没?”
陈凯没吭声,肩膀还在抽。
“哭够了就擦脸。外面还有一桌人等着,你不能这么出去。”
陈凯抬手抹了把脸,撑着墙站起来。他走到洗手池边上,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
他看了眼镜子,把领口理了理,脸上的松劲儿绷了回去。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陈凯回了大厅。陈一鸣那桌的酒局还没散,有人趴在桌上,有人还在碰杯。陈凯坐下,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林晨的声音从领口里冒出来。
“还喝?”
“最后一杯。”
喝完,陈凯把杯子一搁,站起来,冲陈一鸣抬了抬下巴。
“陈先生,我先安排一下。”
陈一鸣点头。
陈凯叫过领班,交代了两句。领班点头下去。
“等一下。”
领班停住,回过头来。
陈凯从兜里摸出一沓现金,是龙哥之前放在文件袋里的那两捆。他数都没数,直接搁在领班手里。
“按人头算,每人一份。你那份归你,她们的,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领班接了钱,捏了捏厚度,点头。
“陈哥放心。”
大厅里还有百来号人没走。这帮人以后跟着他混,总得给点甜头。
没多会儿,领班带了一排人上来。
姑娘们进门。打头那个,旗袍是浅色的,料子软,走起来贴着腿,一步一荡。后头跟着个高的,开衩开得偏,进门的时候迈步大,那一角往上飘,她又伸手按了按,没按严实。
大厅里的声音低了一截。有人扭过头,有人把杯子搁下。靠窗那桌有人探了探身子,又坐回去。
陈凯站在过道边上。第一个从他跟前过,他闻到一股香,不浓,从人身上带过来的。他眼睛往下扫了一下,看见旗袍下摆扫过她脚踝,脚踝上系着根细绳,红的。
第二个过去,鞋跟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敲得他心里跟着一跳。他喉咙动了一下。
第三个……
他眼睛已经抬起来了,快到人家腰那儿,硬生生拽回来,落在地毯上。地毯是暗红的,一圈一圈的花纹。
可耳边还有鞋跟的声音,一下,一下,跟到他后头去了。
他把手插进兜里,手指头攥了攥。
这些姑娘他大多认识,有几个是跟他一批被卖进来的。
目光扫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一个姑娘低着头,头发半遮着脸。那脸他认得,跟他同一批被卖进来的。她进门时脚步顿了一下,旗袍开衩在她腿上晃了晃,没抬头,也跟着别人往桌边走。
陈凯没叫她,把视线移开了。
领班凑过来。
“陈哥,都安排好了,分到各桌,钱也发到手了。”
“行。”
陈凯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两口。
那些人说的闲话,他从小听到大。他妈干的就是这个。他从小就知道,沾上这行,这辈子就完了。
这地方,他碰不得。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冲陈一鸣那桌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先走了。陈一鸣看了一眼,点头。
陈凯转身下楼。
出了KTV大门,夜风吹过来,酒劲散了大半。他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消息。
他一个人往别墅走。路上没什么人,路灯隔一段亮一盏,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走到别墅门口,他掏钥匙开了门,反手关上。
屋里黑着,他没开大灯,只按了玄关那盏壁灯。换了鞋,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坐。
林晨的声音从领口里冒出来。
“不留下?”
“不。”
“为什么?”
陈凯靠进沙发里,没马上答。
“我妈以前就是干这个的。”
林晨没接话。
屋里静下来。窗外有车过去,灯从窗帘上扫了一道,又暗了。
林晨在珠子里,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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