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船舱里头,烛火有一搭没一搭晃悠,沐凌雨就直挺挺跪在白烈风脚跟前。
一身大红袍子裹着细溜溜的腰,脸蛋美得挑不出半分毛病,脑袋微微垂着,可那股子骨子里带出来的倔劲儿,藏都藏不住。白烈风眼睛就钉在人家身上,喉结滚了一圈,半天愣是没挪开视线。
“小子,”大魔帝的声音顺着船壁缝钻出来,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调,“这他日思夜想的主儿,现如今归你拿捏了。往后你叫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边瞟一眼。”
白烈风愣了愣,转头望向那团灰蒙蒙的黑雾:“不是吧?聚宝船牛逼到这份上,连人的心思都能掰过来?”
“哼,”大魔帝嗤笑一声,“区区小角色算个屁,再怎么桀骜的硬骨头,踏进我这艘船,都得老老实实服软。”
白烈风咽了口唾沫,转回身子看向跪在地上的沐凌风,清了清嗓子:“六师叔……你跟我说一句,全部听白烈风的安排。”
沐凌雨缓缓抬起脑袋,两眼空空荡荡,一点个人情绪都没有,声音脆生生的:“我全部听白烈风的安排。”
“嚯,真可以啊!”白烈风差点原地蹦跶起来,绕着沐凌雨来来回回兜了一圈,手掌在她眼前来回晃,“还真管用,这玩意儿属实邪门。”
两只手来回搓得哗哗响,嘴角快咧到耳根,心里美得冒泡:“嘿,惦记这么久,今儿总算如愿。六师叔,往后你就听我调遣,跟着我办事修行。”
沐凌雨木讷地点了下头:“奴婢遵命。”
“舒坦。”白烈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指尖蹭过一把软乎乎的黑发,整个人都飘起来了。以前这女人,正眼都懒得施舍给他一个,现在叫干啥就干啥。他没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行啊聚宝船,真是个好东西,太对我胃口。”
摆弄了两下,他又皱起眉头,撇了撇嘴:“但话说回来,乖成这副德行,反倒没意思。假模假式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大魔帝的声音又悠悠飘过来:“简单,下命令,叫她变回原本那副臭脾气就完事。”
白烈风眼睛一亮,冲着船舱四壁大喊:“给我把她恢复成本来的性子!”
聚宝船冷不丁蹦出来一段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系统已按照主人吩咐,将她改造为从前的状态。”
白烈风浑身一激灵:“系统?什么鬼系统,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
“就近似天道的一套规矩,管这艘船上所有事。”大魔帝淡淡解释。
“聚宝船,别整这套‘系统’的洋词儿,”白烈风摆了摆手,“听得我头皮发麻,没事少瞎叫唤,冷不丁冒出来能把人吓死。”
船舱安静两秒,冷冰冰的声音再度响起:“是,主人。往后进入静默模式。”
话音刚落,沐凌雨的眼神“唰”一下就活过来了。猛地抬头瞪向白烈风,两道眉毛竖得笔直:“你这混账东西!把我困在这里想干什么,赶紧放我出去!”
“对喽,就要这股子刺头劲儿!”白烈风拍着手哈哈大笑,往前凑了半步,打算伸手碰一碰她的脸蛋。
沐凌雨抬手一巴掌狠狠挥过来,火气顶到天灵盖:“混账!也敢对师叔动手动脚,我绝饶不了你!”
嘴上骂得凶狠,神魂契约死死锁住气力,手掌软绵无力,连白烈风半片衣角都没扫到。
大魔帝躲在船壁里面笑得直抽抽:“嘴上叫得再凶,也伤不到你分毫。你是契约的掌控者,不管你干什么,她打心底里就没法真正对你下手。”
白烈风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她的肩膀。果不其然,沐凌雨只能瞪圆双眼,嘴里骂骂咧咧,连推他一把都做不到。
“哎哟,这可太妙了。”白烈风乐得不行,琢磨片刻,对着沐凌雨下达指令,“行了,先放你回宗门。见到苏玉郎那个满肚子弯弯绕的货色,上去好好敲打她一顿。”
沐凌雨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恶狠狠地死死瞪住他,身体却不受控地点头:“知道了,你这奸徒。”
大玄宗的演武场,闹哄哄挤得乌泱泱一大片人。
每月固定的宗门小比,内外门弟子全都凑过来凑热闹。高台边上站着苏玉郎,一身素白长裙衬得身段纤细单薄,发髻梳得柔柔顺顺,眉眼刻意修饰过,一股子装出来的媚意。
这人是阴阳异身,长年披着女子的外壳混在宗门,满门上下全被蒙在鼓里。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天赋拔尖、容貌绝色的玉郎师姐,沐凌雨正是她的授业师父。
这师徒俩背地里早就串通好了,当初坑害白烈风的损招,就是他俩蹲一块儿合计出来的,一门心思要把白烈风往绝路上逼。世事兜兜转转风水轮流转,现如今沐凌雨的神魂被聚宝船的契约焊死,等于攥在白烈手心里面,一举一动全都逃不开船规的管束。
这会儿苏玉郎手里摇着一把雕花折扇,围在一群涉世未深的小女师弟中间,装出一副温良娴静的模样,慢悠悠扯着修行的门道。心底藏着一肚子见不得光的小算盘,借着师姐这层身份到处笼络拉拢,在宗门里面混得风生水起。
“玉郎师姐,流云袖我怎么练都摸不到窍门,能不能私下指点我一下?”一个穿粉衣的小师妹满眼星星,一脸崇拜地望着她。
苏玉郎“咔哒”一声合上折扇,脸上挂着精心拿捏出来的浅笑,语调黏黏糊糊带着几分暧昧:“谈不上指点,互相切磋罢了。你真想学,等到夜里四下无人,我单独教你。”
这话里面那点猫腻,在场不少人都听出来了,可大伙只当师姐性子随和,谁也没往歪处多想。
结果下一秒——
“啪——!!!”
一声脆响炸开,整个演武场瞬间鸦雀无声。
成百上千道目光齐刷刷钉死在高台之上。
苏玉郎挨了结结实实一巴掌,身子踉跄着原地转了半圈,头上精致的发髻直接打散大半。那张平日里呵护得吹弹可破的脸蛋,肉眼可见地高高肿起,五道指印清清楚楚烙在皮肉上,嘴角直接崩开,一缕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动手的是一袭红衣从天落地的沐凌雨。
红袍被山风刮得猎猎作响,一张脸冷得结了层薄冰,看向苏玉郎的眼神,淡漠得如同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不是她本心想要动手,聚宝船的神魂枷锁悬在脑子里,自己的意志做不了全部的主。心底一股压不住的厌烦恶心翻涌上来,抬手巴掌就落了下去,仿佛眼前这个自己教出来的徒弟,就是一块碍眼的脏东西。
苏玉郎直接被打懵了,脑子嗡嗡轰鸣,一片空白。
前一秒还被一众弟子众星捧月,风光无限,转瞬之间,就被自己的亲师父当众掌掴,脸面摔得稀碎。
她捂着火烧火燎的半边脸颊,浑身僵硬,声音止不住地打颤:“师……师尊?你为什么打我?”
在苏玉郎的认知里,她跟沐凌雨是一条绳上拴着的蚂蚱,一同算计白烈风,攥着共同的秘密,万万没想过对方会当众这么不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沐凌雨眉毛狠狠倒竖,声音冷得扎人,不受控制的狠话往外突突:“打的就是你!身在宗门,不去琢磨踏实修行,成天摆弄外表四处钻营,装模作样实在叫人膈应!行事不干不净,看得人心里堵得慌。”
几句话,刀刀戳在苏玉郎最看重的那点体面。整个大玄宗,没人敢戳破她的伪装,容貌、天赋、风度,全是她拿来炫耀的资本。如今被师父当众数落,等于把两人藏了许久的龌龊勾当,扒开一角摊在了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周围的弟子齐齐倒抽一口冷气,一个个眼神惊疑不定。谁也没见过沐凌雨这位高冷师叔,如此不留情面地收拾自己的亲传徒弟。
滔天的羞辱和恨意一股脑冲上脑门,苏玉郎浑身剧烈发抖,体内灵力轰然暴涨,抬手就要一掌拍死沐凌雨。
可就在灵力即将轰出去的那一刹那,聚宝船烙印在沐凌雨神魂上的契约生效,苏玉郎也被连带枷锁约束,只要她生出杀心对付沐凌雨,力量便会自动跑偏。
那蓄满狂暴力量的手掌,距离沐凌雨衣角只差一寸,硬生生拐向侧面。
“轰!”
磅礴灵力狠狠砸在身旁的石柱上,碎石碎屑四处飞溅,尘土扬得漫天都是。
苏玉郎僵在原地,后背窜起一层冷汗,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搞什么名堂?明明是自己一心要动手,身体却完全不听脑子使唤。
“怎么?挨了一下心里不服,还敢暗中动杀心?”沐凌雨自己都说不清这股火气从何而来,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继续发难。
话音未落,她的右手再度高高扬起。
苏玉郎整个人都僵住,眼睁睁看着巴掌朝自己落过来,心底还残留着往日的师徒情分,就这么恍惚一眨眼,连躲闪都来不及。
“啪!!!”
第二记耳光响彻整片演武场。
另一边脸颊紧跟着高高肿起,两边脸蛋肿得对称难看。那张往日倾倒一众弟子的绝美脸庞,直接扭曲变形,眼睛都被挤成两道细细的缝,半分风华都不复存在。
“噗——”
巨大的屈辱闷在胸口无处发泄,苏玉郎一口热血猛地喷了出来。
演武场角落,老槐树浓密的树荫底下,白烈风窝在阴影里面,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噼里啪啦响,看得乐不可支,笑得肚子都一阵阵抽痛。
他藏得位置绝佳,整场闹剧一丝不落尽收眼底。当初就是这师徒俩合伙挖坑往死里坑他,现如今一个神魂被牢牢拿捏,另一个还被蒙在鼓里,这局面,属实够有意思。
“绝了,真够劲。”白烈风一边嗑瓜子一边嗤笑,“老魔你瞅瞅,昔日的同伙闹起内讧。苏玉郎做梦都想不到,跟自己串通害人的师父,现在命门攥在我手里,身不由己。她想报复,还被规则卡得死死的,憋屈得快要原地爆炸。”
识海当中,上古魔帝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带着几分隔岸观火的戏谑:“聚宝船的神魂契约,那是天道定下的死规矩,直接锁死沐凌雨的本心。从前他俩穿一条裤子,如今沐凌雨的情绪好恶全都由你说了算。就苏玉郎这点修为心性,撞上这层铁规则,只能哑巴吃黄连,这会儿内里已经受了不轻的内伤。”
高台之上,情况确实如魔帝所言。苏玉郎胸口气血翻涌,一口接一口淤血往上冒,经脉被暴怒的情绪冲击受损,实打实受了内伤。一双眼睛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盯住沐凌雨,牙缝里面挤出来沙哑的声音:“师尊,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沐凌雨满脸写着嫌弃,掏出随身的丝帕,慢条斯理擦拭自己的手掌,仿佛刚刚打过苏玉郎,都玷污了自己的手。
语气满是轻蔑,依旧受契约的干扰:“记住今天这个教训。往后再敢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就不是挨巴掌这么简单。滚。”
说完,她懒得再多看那张肿胀狼狈的脸,长袖狠狠一甩,红衣掠空而起,御剑扬长而去。不是她自己想要离开,是契约的力量在催促,命令她返回聚宝船等候白烈风传唤。
数百名弟子围观之下,苏玉郎孤零零杵在高台正中央,脸蛋肿得惨不忍睹,模样狼狈至极。往日的优雅、高傲、风华,碎得一干二净。
四下细碎的窃窃私语钻进耳朵,跟无数细针,一下下扎在她心上。
“我的天,玉郎师姐怎么被沐师叔打成这样,他俩师徒关系不是一向很好吗?”
“从没见过师叔发这么大火,难不成玉郎师姐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早先白烈风那桩是非,听说就是他俩一块儿揭发的……”
猜忌、同情、嘲讽、打量,无数道目光层层叠叠压过来,苏玉郎的心理防线直接彻底崩塌。剧痛夹杂铺天盖地的羞辱席卷全身,她眼前一黑,身子向后一软,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树后,白烈风笑得直拍大腿,浑身通体舒畅。
“爽!当初他俩拼了命要搞死我,现在倒是窝里反了。”
笑意收敛几分,眼底浮出一抹痞气十足的算计,小声嘀咕:“老魔,咱们撤。沐凌雨回船候命,苏玉郎这颗棋子先留在宗门。回去好好问问我手里这枚筹码,当初跟她的好徒弟,都合计过哪些坑我的阴招。”
魔帝无奈叹了口气:“你小子收敛点,别玩得太出格。当心苏玉郎嗅出不对劲,节外生枝。”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大玄宗后山,焚尸房。
这地方常年阴风嗖嗖地刮,空气里飘着一股烧过尸体的焦糊怪味儿,平日里宗门弟子避之唯恐不及。白烈风倒是浑然不在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吊儿郎当,“吱呀”一声推开那扇破旧木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焚尸炉子透出一点昏沉沉的红光。火光映照之下,一道红衣身影背对着大门立在屋子深处,身姿挺拔峭直,浑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的冷傲。
听见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正是沐凌雨。
此刻的她,既没有演武场上动手惩戒人的凌厉,也没有被完全契约控制时的麻木顺从。眼神冷得像淬过寒冰,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冷笑,金丹期强者的威压缓缓弥散开来,活像一只跌落泥淖,却依旧傲骨铮铮的凤凰。
“哼,”沐凌雨上上下下扫过白烈风身上那套廉价杂役服饰,眼底的轻蔑毫不掩饰,“白烈风,我真想狠狠收拾你这烦人的家伙。”
这才是真实的沐凌雨,性子骄狂,嘴巴刻薄,压根不把旁人的感受放在心上。
换做从前,白烈风听见这番话,多半已经吓得腿肚子打转。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反手关上木门,还不紧不慢地落上了锁。
“六师叔,才一小会儿不见,风采倒是半点没减。”白烈风嬉皮笑脸,找了块还算干净的蒲团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焚尸房是破了点,可胜在清静,没闲杂人过来搅局,正好咱俩唠唠旧。”
“叙旧?”沐凌雨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冷哼一声,“你也配?要不是我现在……”
话说一半,她骤然顿住。
就在白烈风落座的一瞬间,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形威压,如同潮水一般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这不是修为上的碾压,是更高维度的规则锁死。她的身体,瞬间就不再听从本心的调度。
“站着多费力气,”白烈风目光戏谑,朝脚边的石板地面扬了扬下巴,“过来,跪下,帮我按按腿。”
“你简直痴心妄想!”沐凌雨美目圆睁,羞愤感直冲头顶。堂堂金丹长老,要向一个炼气期的杂役屈膝伺候,这是天大的屈辱。
她手已经按上剑柄,想要拔剑逼退眼前这人。
可躯体彻底背叛了意志。死一般寂静的屋子里面,这位高高在上的六师叔,膝盖一软,“扑通”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闷响在狭小屋内荡开。
沐凌雨浑身狠狠一颤,满脸写满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身体不听自己使唤。
“这就对喽。”白烈风颇为满意,把一条腿伸出去,大大咧咧搁在沐凌雨的大腿上,“力道拿捏得适中些,我今天折腾一整天,累得够呛。”
“白——烈——风!”沐凌雨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浑身气得止不住发抖,屈辱感几乎要把人淹没。
但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白皙修长的手掌轻轻落在白烈风的小腿,一下一下,规规矩矩地按压揉捏。
这双手,往日是握剑斩敌、挥洒精妙术法的,如今却被迫干着最低等仆人才做的活计。
“哟,六师叔这手艺还真不赖。”白烈风眯起双眼,一脸享受,“就是这个位置,再加点劲儿,舒服。”
沐凌雨眼眶憋得通红。她堂堂玄天门门主,天之骄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难堪。
“你到底对我施加了什么……”她声音控制不住发颤,满心悲愤,却依旧死死昂着头,不肯低头服软。
“我可没动手对你做什么,”白烈风身子微微往前凑,抬手抬起沐凌雨精致的下巴,盯着她那张盛满屈辱的脸蛋,似笑非笑,“六师叔,这都是契约在逼你。方才演武场收拾苏玉郎的时候,你不是挺威风的?怎么这会儿就不乐意了?”
“那不是……那是……”沐凌雨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是被外力操控,可聚宝船扭曲了她的认知,卡在喉咙里面,半句辩解都说不出口。意志和肉身彻底割裂,折磨得人濒临崩溃。
白烈风没有继续得寸进尺逼迫她做逾矩的举动。焚尸房的炉火一跳一跳,一人端坐,一人屈膝,空气压抑又荒诞。
门外,夜风呜呜地呼啸而过。
另一边,苏玉郎顶着一张肿得如同发面馒头的脸,在一众弟子指指点点的目光里,连滚带爬逃回自己的洞府。
“师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么对待我……”她对着铜镜,望着镜里面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气得浑身发抖,一大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师姐!你怎么搞成这样!”几个平日里跟在她屁股后面溜须拍马的弟子连忙围上来。
“去,多召集些人手,把法器都带上,把焚尸房给我团团围住!”苏玉郎双目赤红,已经近乎疯魔,“白烈风明明双眼被刺瞎、双腿被打断,怎么又活蹦乱跳地回来了,这里面绝对有鬼!”
半个时辰之后,焚尸房外火把熊熊燃烧,照得四下亮如白昼。苏玉郎纠集二十来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外门弟子,刀棍齐出,把这座阴森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白烈风,你给老子滚出来!”苏玉郎站在人群最前面,指着紧闭的木门破口大骂,“今天不跟你算清楚这笔账,我苏玉郎绝不罢休!”
屋子里头,白烈风翘着二郎腿,手里捏一根狗尾巴草,漫不经心地逗弄跪在地上的沐凌雨。
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叫骂声,他皱了皱鼻子,掏了掏耳朵:“啧,哪儿冒出来的聒噪玩意儿,吵得人心烦。”
沐凌雨虽然身体受控,神智却还保持清醒。听见苏玉郎的声音,心底掠过一阵慌乱。他俩过去那些不能见光的勾当,要是当众抖落出来,谁都捞不到好处。
“那是玉郎……”她下意识想要开口说上两句。
“啪!”白烈风随手轻拍在她后脑勺,侮辱意味远大于物理伤害,“闭嘴。轮不到你插嘴。既然你的好徒弟上门寻衅,你这个做师父的,出去‘主持公道’。”
沐凌雨身子猛地一僵,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白烈风在心里面跟聚宝船下达指令:“老魔,叫六师叔出去好好招待她这位高徒。下手重一点,狠狠敲打敲打。”
“妥了,你就瞧好吧。”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玉郎正准备继续破口大骂,看见红衣人影缓步踏出大门,瞬间眼睛一亮,以为救星降临。她捂着高高肿胀的脸颊扑上前:“师尊!你怎么会跟这种货色待在又脏又臭的焚尸房!我明白了!你之前打我肯定是心里后悔,是白烈风从中挑拨对不对?徒儿受了天大的委屈啊!”
巨大的变故搅乱了苏玉郎全部的逻辑,她一边哭诉,一边就打算往沐凌雨身上靠,完全没留意对方脸上那副古怪的神情。
沐凌雨站在台阶高处,垂眸望着眼前这张肿起来的脸。受聚宝船力量的裹挟,心底翻涌而起的,只剩下抑制不住的厌恶。
“教训他?”沐凌雨一声冷笑,声音洪亮,周遭所有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苏玉郎,该受教训的人,分明是你。”
苏玉郎当场愣住:“师……师父?”
“啪!!!”
没有半分预兆,沐凌雨扬手一记耳光抽过去,还裹挟着一丝灵力。苏玉郎被打得原地连转三圈,一口碎牙混着血水直接吐落在地。
全场死寂。那些过来帮腔撑腰的弟子全都傻了眼,怎么自己人还往死里收拾自己人。
苏玉郎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师尊……你为什么还要动手打我?”
“为什么?”沐凌雨柳眉倒竖,厉声呵斥,“平日里装得人模人样,肚子里面全是算计,成天想着构陷同门,把玄天门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苏玉郎满脑子问号,围观的一众弟子也是听得一头雾水。
“师父,我们之前明明……”苏玉郎急着想要暗示二人过往的默契,提醒沐凌雨彼此之间的关系。
“住口!”沐凌雨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一脚狠狠踹在她肚子上,直接把人踹翻在地,“还敢强辩?既然你这般喜欢告状,今天为师就好好教教你何为宗门规矩!”
说完,这位金丹期的高冷师叔跨步上前,攥住苏玉郎的发髻,对着那张肿胀不堪的脸庞,一下接一下重重掌责。
“啪!啪!啪!”
巴掌落下来的声响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叫你搬弄是非!叫你当众惹事!叫你心思阴私!叫你欺瞒众人!”
每一记掌责落下,都紧跟着一句冰冷的训斥。
苏玉郎彻底心态崩盘。自己最仰仗的靠山,当着这么多同门的面这般对待自己,一句句话都像刀子扎进骨头里。
“师父我错了!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苏玉郎躺在地上满地打滚,哭喊求饶。
“错?你错在哪儿?”沐凌雨手上没有停下,脚下还抵住她的肩膀,“错在心无正道,错在行事卑劣,错在你的所作所为,令人心生嫌恶。”
周围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金丹长老训诫亲传弟子,属于师门内部管教,外人贸然插手纯属惹祸上身。
白烈风斜倚在门框上,看得开怀不已。
“老魔,你这契约玩得是真溜。瞅瞅苏玉郎这副模样,那表情比吞了一只死苍蝇还要难受。明明昔日师徒串通一气,如今却要承受这份来自靠山的重击,实在够劲。”
大魔帝也乐呵起来:“这就叫杀人诛心。这人往日何等骄狂,如今身心双重受折磨。”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沐凌雨才停下动作,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有些紊乱。地上的苏玉郎已经不成人样,脸庞高高浮肿,眼睛几乎睁不开,嘴里不停往外冒血沫子,躺在地上只剩下微弱的气息。
沐凌雨站起身,满脸嫌恶地拍了拍手掌,仿佛手上沾了什么污秽之物。冷冷扫视一圈呆若木鸡的围观弟子,寒声喝道:“看什么看,全都滚!今日之事,谁敢在外嚼舌根,休怪本座剑下无情。”
一众弟子吓得四散奔逃,七手八脚把奄奄一息的苏玉郎给抬走。
小院重新归于寂静。
沐凌雨身上那股被契约催生出来的戾气缓缓褪去,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茫然和屈辱。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门口笑得一脸灿烂的白烈风。身体不受控制,一步步挪回屋内,再一次跪在他的面前。
“奸徒,”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若蚊蚋,“这下,你该称心如意了吧。”
“还行,表现说得过去。”白烈风蹲下身,抬手拍了拍她绝美的面颊,“六师叔,今儿处置得挺利落。往后待在这焚尸房,日子倒也不会太过无聊。”
沐凌雨浑身微微震颤,屈辱地紧紧闭上双眼。
夜色深处,被众人抬走的苏玉郎半昏半醒,死死盯住焚尸房的方向,眼角淌下血泪。
白烈风!你离间我和师尊,令我蒙受这般奇耻大辱!此仇不报,我苏玉郎誓不为人!
苏玉郎无颜返回宗门,偷偷藏在玄天宗后山一处破败山庙。脸上伤痕还高高肿起,对着面前的黑袍老者躬身讨好。这人周身缭绕浓重血气,眼神阴鸷可怖,正是血刀门长老,外号血手人屠的厉天行。
“厉前辈,白烈风就在焚尸房当差。今夜子时,他多半独自留守,正是动手除掉他的最好时机。”苏玉郎压着嗓子说话,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怨毒。
自己没本事亲手复仇,那就借外人的刀,除去心头大患。
厉天行把玩着手里面那把血色短匕首,鼻子里面哼出一声冷响:“苏姑娘,你当真确定那小子身上藏有异宝?”
“前辈,我亲眼看见他被刺瞎双眼、打断双腿,一身修为尽废!”苏玉郎拍着胸脯保证,“结果才隔一天,他就完好无损地冒出来。一个五废杂灵根的废物,要是没有至宝,打死我都不信。”
“好。”厉天行眼中闪过贪婪的寒光,“若是宝物到手,血刀门内门弟子的名额,老夫替你稳稳拿下。”
转眼便到子时。焚尸房之内鬼火幽幽,阴风来回盘旋。
白烈风嘴里哼着小调,指挥几个傀儡清扫屋子。
“左边那块地扫干净点,重新来!右边那个,把炉灰全部掏出来,别摸鱼偷懒!”
就在这时,脑海之中的聚宝船微微震颤。
“小子,有耗子摸过来了。”大魔帝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金丹后期修为,血刀门那老鬼。看样子苏玉郎把你的底全部卖干净了。”
白烈风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什么由头收拾这家伙。”
心念一动,朝着角落里一身红衣、满心憋屈被迫干活的沐凌雨招了招手:“六师叔,过来。”
沐凌雨身子一僵,心底一万个不情愿,身体却不受控制走上前来,冷冰冰开口:“又想折腾我干什么。”
“有人过来取我的性命,”白烈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今晚这场大戏,得靠你唱主角。全力上去御敌,打完之后,把整件事的锅全部扣到苏玉郎头上。懂?”
沐凌雨眼神骤然一凛,心里面把白烈风骂了个狗血淋头,喉咙却不受控制吐出来一个字:“懂。”
没过片刻,“哐当”一声巨响,厉天行直接破窗闯了进来。
“白烈风!纳命来!”
一声暴喝,血色刀芒裹挟滔天杀气,径直劈向白烈风的天灵盖。
预想之中鲜血四溅的场面并未发生,一道红色身影骤然横挡在白烈风身前。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狂暴气浪四下翻滚扩散。厉天行虎口被震得发麻,接连往后倒退数步,满脸惊愕死死盯住沐凌雨。
“沐凌雨?!你怎么会待在这里?当初明明是你废掉他的修为,为何反倒要拼死护着他?”
沐凌雨闭口不言,心底怒骂不停,可聚宝船的绝对契约已经接管了她的全部行动。
“少废话,我的行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置喙!”
沐凌雨红唇轻启,长剑出鞘,剑光化作漫天红莲,招招狠辣直取厉天行的要害。
“疯了!你简直疯魔!”厉天行亡魂皆冒,万万想不到沐凌雨会悍然对自己痛下杀手。
二人在焚尸房外面的山谷当中打得天昏地暗。白烈风干脆一屁股坐到一口老旧棺材的盖板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热闹,时不时还瞎喊两句指挥:“六师叔,攻他下三路!就是那个位置,使劲戳!”
沐凌雨听着这混账的吆喝,又羞又愤,手中剑招却只能愈发凌厉。
几十个回合打下来,老奸巨猾的厉天行看出了不对劲。沐凌雨攻势凶猛凌厉,可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挣扎。
“不对劲,这个女人状态有问题!”厉天行心念一转,不再跟沐凌雨缠斗,刀锋猛然调转,直扑一旁看戏的白烈风,“擒贼先擒王,我先宰了你这小子!”
“不好!”沐凌雨心中猛地一紧。
“慌什么。”白烈风吐掉嘴里面的瓜子皮,满脸无所谓。
就在刀芒即将劈到身上的那一瞬,沐凌雨身形骤然一闪,死死挡在白烈风的身前。
“敢动我要护的人?找死!”
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连沐凌雨自己,都被脱口而出的这番话给狠狠惊了一下。倘若暗处的苏玉郎听见这句话,怕是又要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在师尊眼里,白烈风才是自己人,那她苏玉郎又算个什么东西。
战场之上,沐凌雨催动金丹全部力量,恐怖的威压轰然爆发开来。
“血魔解体大法?!”厉天行瞳孔骤然收缩,满脸写满恐惧,“你居然为这么个无名小辈,打算自爆金丹同归于尽?!”
“不——!!!”
轰隆————!!!
震天动地的巨响炸开,整片焚尸房直接被冲击波夷为平地。厉天行当场身死道消。
沐凌雨衣衫被冲击波撕扯得破破烂烂,嘴角淌出鲜血——当然,全部都是聚宝船模拟出来的假伤势,她虚弱地倒进白烈风的怀中。
“六师叔!你没事吧!”白烈风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大得几乎能传遍半个后山。
恰好在这个节点,苏玉郎带着执法堂的弟子匆匆赶过来。
“方才动静震天动地,出什么变故了?”
苏玉郎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地上厉天行的残破尸体,还有怀里面“奄奄一息”的沐凌雨。
“厉前辈……死了?”苏玉郎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苏玉郎!”白烈风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厉声怒吼,“你这个叛徒!勾结血刀门长老潜入宗门行凶,意图谋害同门,还想加害沐师叔!要不是沐师叔拼死阻拦,施展秘法拖住强敌,我今天早就一命呜呼!”
“什么!你胡说八道!”苏玉郎疯狂大喊,“是沐凌雨她……”
“住口!”
一直“昏迷不醒”的沐凌雨骤然睁开双眼,虚弱地伸出手指指向苏玉郎,眼里面堆满刻意装出来的悲愤与失望。
“苏玉郎……我待你恩重如山,你怎敢引狼入室……”
说完这句编排好的台词,她脑袋一歪,再度装作昏厥过去。
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苏玉郎看着眼前这一幕幕,整个人彻底懵掉,事态发展完全脱离了她所有的预料。
“来人!拿下苏玉郎!”执法堂长老一声令下。
“我是冤枉的!全是沐凌雨搞的鬼!”苏玉郎拼命挣扎,可摆在眼前的这些“铁证”面前,她的辩解苍白得如同一张薄纸。
白烈风怀抱着沐凌雨,望着被押走的苏玉郎,嘴角勾起一抹冷幽幽的笑。苏师妹,这口大黑锅,你就好好背着吧。
怀中,闭着双眼的沐凌雨内心已经在疯狂咆哮:白烈风,你这个混蛋,早晚有一天我一定要弄死你!
大玄宗执法堂,气氛压抑得快要让人喘不过气。
高台之上,执法长老面色沉得像块铁板,两侧刑堂弟子手持刑具肃立两旁。
堂下,苏玉郎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这都是押解路上,被怒火中烧的执法弟子顺手招呼出来的。
“苏玉郎,”执法长老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你勾结血刀门厉天行,谋害同门,致使沐凌雨长老重伤濒死,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长老,我冤枉!是白烈风设计陷害我,是沐凌雨她……”苏玉郎拼命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带证人!”执法长老根本不给她继续废话的机会,大手一挥。
厚重的大门缓缓推开,两名弟子搀扶着浑身“负伤”的沐凌雨缓步走入大堂。
她脸色惨白如纸,红衣到处都是破洞,身上沾染不少聚宝船伪造出来的血迹。借着聚宝船的暗中调理,她本身的修为实力非但没有受损,反倒还精进几分,唯独演技突飞猛进。每一步走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满堂弟子见了,无不对她心生同情。
“凌雨师妹,你慢慢道来。”执法长老的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
沐凌雨在距离苏玉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缓缓抬起头,眼眶里面蓄满泪水,一半是被气出来的,一半是契约强行逼迫出来的。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苏玉郎,声音哽咽:“苏玉郎,我待你犹如亲眷,不惜损耗自身本源助你修行。可你竟勾结外敌,一心想要除掉我与白烈风!厉天行已经亲口招供,是你把后山地形图交给他,换取他出手行凶杀人!若非我舍命相护,白烈风早已身首异处,我也难逃一死!”
这番话半真半假,每一句都狠狠戳在苏玉郎的死穴上。
“我没有!”苏玉郎目眦欲裂,嘶吼出声,“沐凌雨,你疯了!明明是你受他控制,才杀了厉天行,还当众殴打我!”
“啪!”执法长老狠狠一拍惊堂木,怒喝出声:“住口!沐长老乃是宗门功臣,岂容你这般肆意污蔑!若不是你暗中串通,厉天行凭什么擅闯我大玄宗?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长老!我有线索!事发当时白烈风就在一旁冷眼旁观!我们可以去焚尸房查验痕迹!”苏玉郎急得嘶吼。
“痕迹?”执法长老冷笑一声,“焚尸房早就被自爆的冲击力夷为平地,哪里还留半分痕迹!况且已经有人亲眼看见,昨夜你偷偷溜去后山破庙与厉天行私会!这点,你又作何解释?”
苏玉郎瞬间哑口无言。万万没想到自己私下密会,竟然被旁人撞破。她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半个合理的借口都编不出来。
“够了。”执法长老懒得继续耗下去,高声宣判,“苏玉郎,勾结外敌,残害同门,罪大恶极。依照宗门律法,废去一身修为,逐出宗门,永世不许归来!”
“不——!!!”苏玉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两名刑罚弟子上前,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咔嚓!咔嚓!”两声脆响,琵琶骨被生生挑断。一只干枯的手掌狠狠按在她的丹田之上,猛地向内一扯。
“啊——!!!”苏玉郎痛得撕心裂肺,一团淡青色的灵丹被硬生生从丹田当中拖拽出来。
灵丹离体,她浑身脱力,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地,彻彻底底沦为没有修为的凡人。
“拖出去,扔下绝命崖!”执法长老满脸厌恶地挥了挥手。
苏玉郎像一件无生命的物件,被两名弟子拖拽着走向悬崖。指尖在青石板地面划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痕,嘴里神志恍惚,反反复复喃喃自语:“我是内门弟子……我是苏玉郎……”
行至崖边,凛冽的罡风呼啸着扯动衣衫。
“下去!”一名弟子抬脚狠狠踹在她的后腰。
苏玉郎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向万丈深渊。狂风在耳畔呼啸,她手脚胡乱挥舞,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可四下只有虚无缥缈的云雾。
“我不想死……我是天才……白烈风……沐凌雨……我就算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下坠的途中,她的身体重重撞在崖壁横生的歪脖子古松上。
“砰!”
数根肋骨当场断裂。她死死抱住粗糙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息,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我没死……我一定要活下去报仇!”
苏玉郎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想要顺着树干向上攀爬。
就在这个节骨眼,头顶上传来一阵吊儿郎当的戏谑笑声。
“嘿,苏师弟,干嘛急着往下跳呢。”
苏玉郎浑身一阵冰凉,惊恐地抬头望去。
白烈风正蹲坐在悬崖的边缘,手里啃着一颗苹果,漫不经心地朝下瞅着她。
“白烈风……”苏玉郎眼底盛满刻骨的恨意,“我修为都已经被废掉,你还要赶尽杀绝?”
“谈不上赶尽杀绝,”白烈风晃了晃脑袋,咬了一口苹果,“我就是过来给你送个行,顺便透漏一个小秘密。我那聚宝船里头,还给你留了个位置,只不过不是弟子的身份。”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苏玉郎的心神。
“不——!!!”
趁着她心神大乱分神的一瞬间,白烈风随手丢出去啃剩的苹果核,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本就腐朽不堪的松树枝干上。
“咔嚓。”
枝干应声断裂。
苏玉郎再一次向着无底的深渊坠落,转瞬就被厚重的云雾吞没,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
白烈风拍了拍手上的果屑,慢悠悠转身离开悬崖。
执法堂门外。
白烈风搀扶着装作身受重伤的沐凌雨缓步往回走。往来路过的弟子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你们看沐长老,为了救下白师弟,拼到这般地步!”
“听说她本命法宝都损毁了,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可恨苏玉郎狼心狗肺!”
听着周遭这些称颂夸奖,沐凌雨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恨地上没有一条地缝能钻进去。堂堂金丹大长老,如今却要陪着白烈风演这么一出弥天大谎。
“白烈风……”她牙关紧咬,牙缝里面挤出来声音,“这下你该满意了。”
“满意,当然满意。”白烈风笑得活像一只偷到腥的狐狸,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六师叔方才那几滴眼泪,演得实在绝了,连我都差点被你蒙骗过去。”
沐凌雨浑身一阵战栗,又羞又气:“你简直无耻至极。”
“好戏,才刚刚开场。”白烈风凑到她的耳边压低嗓音,“就算苏玉郎跌落绝命崖,万一侥幸捡回一条命,扔到聚宝船里面,倒也算是个能用的货色。”
沐凌雨脑子里面脑补了一番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家伙的心眼,坏得实在没边。
“不过眼下嘛,”白烈风眼神玩味,“你为救我身受重创,我自然得好好照料救命恩人。”
话音落下,他直接横抱起沐凌雨,大步朝着后山走去。
“放我下来!你干什么!”沐凌雨惊慌失措,双拳不停捶打他的胸膛。
“自然是寻一处安静地方,给你调理伤势。”白烈风一脸正气凛然,“受人恩惠,理当尽心回报。”
“白烈风!我是你的师叔!”
“师叔又如何?你为护我耗损本源,自然需要细心调养。”
夕阳缓缓沉落,木门“砰”地一声紧紧闭合。屋子里面传来吵吵嚷嚷的辩驳与挣扎声。
绝命崖的崖底,名叫葬魔渊,终年被血色瘴气死死笼罩。
苏玉郎命硬得离谱,还挂在崖底那棵歪脖子鬼松之上。浑身骨头断了大半,丹田破碎,往日引以为傲的绝美面容,被狂暴罡风撕扯得血肉模糊。
“白烈风……沐凌雨……”她嘴里不断涌着血沫子,眼神怨毒得如同毒蛇,“只要我还活着,必定将你们碎尸万段……”
阴冷诡谲的笑声,自深渊最深处悠悠飘荡上来,听感就好似指甲在刮擦棺木,听得人后脖颈一阵发麻。
“桀桀桀……好浓烈的怨气,好纯粹的不甘。”
黑雾翻涌滚动,一道佝偻的人影缓缓浮现出来。一身宽大黑袍罩住全身,半张青铜面具扣在脸上,露在外边的皮肤干枯褶皱,仅剩一只眼珠,泛着幽幽的绿光,正是血煞宗长老厉鬼手。
他悬浮在半空,目光落在半死不活的苏玉郎身上,就如同看见了一件世间罕有的奇珍异宝。
“啧啧,大玄宗的弃子,万年难遇的阴阳逆体,这下可让我捡到大便宜了。”
枯槁的手掌隔空猛地一抓,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直接探下去,把苏玉郎硬生生拽到了自己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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