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是前天夜里松的。风一大,它就往外晃,磕在门框上,一下,又一下。叶青躺在柜台后头,听着这声音,一夜醒了好几回。
第二天下午,他把它卸下来重装。
门板是从塌了的西厢房上拆的,比门框短一截,立起来得在底下垫两片碎砖。他把门框量了,又量门板,短多少心里有数,然后在门槛上蹲下来刨那一边的毛刺。
刨子是从灶房翻出来的,刃口缺了两个口子,推起来得顺着木纹走,逆着推,木头就起毛。他推一下,木刺翘起来一根,用指甲掐掉,再推。木头是旧的,里头的纹路早干了,刨下来的屑是碎的,落在门槛上,风一过就散。
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刨木头的声响在屋里转了一圈,从柜台转到墙角,又从墙角转回来,转到那三只扣着的药格上,再弹回来。
刨到一半,门口来了个人。
是个老头,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拎着个小布口袋。他在门口站住,先看了看铺子里头,又看了看叶青手里那把刨子,站了有一会儿才开口,说他要一副止咳的药,家里没有别的,只有两块炭。
叶青把刨子搁下,在门口的水缸里洗了手,接过那个布口袋打开。里头是两块炭,烧过一截,还剩大半,边角磕掉了一块,断口还是新的。他把炭捏在手里掂了掂,搁在柜台上。
“咳多久了。”
“入秋就咳。”
“夜里重,还是白天重些。”
“夜里重。”老头说,“躺下就喘,坐起来好些。”
“咳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
老头说不上来,只说有一回咳出一口黑的,是灰,还是别的,他分不清。
叶青没有往下问。他从案板上那两把药里拣出几味,一味一味在手里过,掂到差不多就停,包成一小包递过去。
“煎的时候放两片姜。”他说,“姜不用多,多了发燥。”
老头把药包揣进怀里,却没有马上走。他说他住在街北头,一间半塌的屋子,屋里还有一口人,是他孙子,六岁,也咳。他自己咳了三个月,一直扛着没看,孙子一咳,他才出的门。
叶青问他,孙子咳出来的是什么颜色。老头说不上来,说孩子咳的时候总把脸埋进被子里,他没敢掀开看。
叶青没有说话,回身从案板上又拣出两味,添进老头怀里那个包里。
“这一副,你们两个人分着煎。”他说,“煎得淡一些,孩子喝小半碗就行。”
老头道了谢,拄着腰走了。他走出两条巷子远,叶青还听见他咳,一声轻,一声重。
叶青接着刨门板。日头过午的时候,他把砖垫好,门板立住,推了推,不晃了。他直起腰,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路边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孩子,站在对街的墙根底下,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这边。他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他刨木头的时候,眼跟前只有那根翘起来的木刺。他接着干手里的活,隔一会儿往那边看一眼,她没走,也没过来,有风从街口过来,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她抬手按住,又揣回袖子里。
叶青把刨子立在门边上,没有马上过去。隔着半条街,他能看见那孩子的鞋尖对着一块砖,砖缝里长着一根枯草,风一过就贴在地上。他看了一会儿,才拍掉手上的木屑走过去。
“你在我门口站了半天,干什么。”
那孩子往墙根里退了半步,没有开口。
“进来。”
她摇了摇头,又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么站着,门口的光全挡了。”
她挪了挪,挪到墙的影子里,还是不进来,也不走。
叶青没有再催,转身回铺子里。他把早上收的那两把药倒在案板上,一根一根地分,太老的挑出来单放,能用的按粗细拢成三堆。他分药的时候,耳朵一直挂在门口,风从街上过来,吹得门板轻轻磕了一下门框,那声音比先前闷,他知道门板稳了。
分完药,他又把三堆摊开,摊在窗台上。日头一点一点地退,退到门口那块石板上就停住了。他往门外看了一眼,那孩子还在,姿势跟半个时辰前一模一样,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肩膀微微往前收着,像是站了很久,也像是打算再站很久。
叶青把窗台上的药收进来,收了一半又停住。天暗下来,外头那点光只够照见门槛,他看见那个小小的影子还钉在对街的墙根下,一动不动,像从墙根上长出来的一截。他回身把灯点上,灯芯亮起来的那一下,门口的影子不见了。
天快黑的时候,那个孩子进来了。
她跨门槛的时候脚抬得很高,像是怕碰着什么,进了门就站在柜台这一侧,不往里走,也不碰柜台,铺子里还没点灯,天光从门口进来,落在她的鞋上,鞋面上一层土,土是干的,是从别处一路走过来的。
“你这儿收人吗。”她说。
“不收。”
“我会记账,也会认字,算得比一般人快,一页纸翻一遍就记住了。”
“我这儿没有账。”
她抬起眼睛,往柜台上看了一眼。
“你柜台上那沓纸,划了四个格,是记账用的。”
叶青的手停了一下,那沓纸是晌午站里留下的,空白的表格还压在那截炭条底下,最上面一张露着半个角。
“你认字。”
“认几个。”她说,“账上的数,我认得。”
他看了她一会儿。这孩子瘦,个子不高,站得却直,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干重活磨出来的那种。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他,看的是他身后那三只盖着布的药格。
“我不要工钱。”她说,“管饭就行。”
“你家在哪儿。”
“隔壁,西边第二家,门是坏的,推不开,得从墙缺里进。”
“家里几口人。”
“就我一个。”
叶青没有接话,等了一会儿,等她再说点什么。她没有了。
“叫什么。”
“阿枝。”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铺子的粮缸他晌午摸过,手伸进去刮到底,刮上来的那点粮盖不住缸底。他一个人吃,能吃到下个月,多一张嘴,能吃到什么时候,他没算过,他也不打算现在算给她听。
“我这里不发工钱,只管饭,饭还不一定天天有。”
“我知道。”
“想清楚了再来。”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站在门槛上往街那一头看了一眼。街那头是暗的,两边的门早关了,灰在路面上积了一层,远远的看不见人。
叶青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她走了,脚步很轻,走过两条巷口就听不见了。他站在柜台后头,把那两堆药拢到一处,又摊开,摊开了又拢上。天黑透了,他才把门板推上,试了三回,头两回都留着一条缝,第三回把垫的砖挪了半指,严了。
夜里他躺下,听着门板,门板一声没响。他想着那孩子走的方向,想着她站在门槛上往街那头看的那一眼,看了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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