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青开门的时候,阿枝已经在门口了。
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帚头磨得只剩一半,是她自己带来的。她没说话,弯着腰把门口的灰往两边扫,扫到门槛底下,把那半块垫门的砖捡出来,抖了抖,重新垫上,垫得比昨天平。扫完了,她把扫帚立在门后头,站着等。
叶青回身烧水。灶是塌过一回又垒起来的,火不旺,烧了半晌才冒热气。他给她盛了半碗稠的,自己喝稀的。她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吃得很快,筷子没有停过,吃完把碗洗了,搁回原处,搁得比他搁得还正。
头一天她没怎么说话。
第二天她把柜台擦了,从这头擦到那头,擦完把三只药格一只一只揭开看,看完又照原样盖上,盖得比原来齐整。
到第三天,铺子里的东西她差不多都认得了,哪个格装整药,哪个装粗末,哪个空着,她摸一遍就记住。柜台底下那本旧册子她翻过两页,没敢动,问他那是记什么的。他说记药粮账。她说,字太小了,一页上挤那么多,看不清。她还问过门口那块门板是谁修的,他说是他修的,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晌午前,来了个女人,买一点粗末,放下小半袋豆子。阿枝把豆子倒进粮缸,倒的时候一粒一粒地拣,把里头的石子挑出来,挑出三颗,搁在缸沿上。叶青看着她挑,没有说什么。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出声,脚步也轻,铺子里多了一个人,倒比先前还要静。
第三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把门口那块门板又检查了一遍,蹲下去摸了摸底下的砖,才起身出门。叶青看着她走,没说什么。他这间铺子从来没有别人上过心,连他自己都没有这样看过一块砖。
那天上午来了个男人。
他站在门口不进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衣裳上有泥,手上茧子厚,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他说他媳妇咳血了,要一副药,说到一半停下来,像是先把最难的那句认了错。
“咳了多久。”
“一个月。”那人说,“头半个月是咳,后半个月带血。夜里坐半宿,天亮了才躺一会儿。”
“家里拿不出东西。”
叶青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那人说完这句,眼睛就落在柜台上,再没有抬起来。
“家里几口人。”
“两口。”那人说,“我跟她。孩子前年没的,没留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那个布坨的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坨,搁在柜台上,解开,是半袋药渣,颜色发暗,凑近些能闻出霉味。他说这是去年买的,一直没舍得用,熬过两回,不敢再熬。
叶青捻了一点,搁在舌尖上。
两成。
“这是从哪儿来的。”
“西街北头那家铺子,去年关了门,剩下的货,他匀给我一小袋。”
“熬过两回,剩下的怎么不熬了。”
“舍不得。”
叶青知道那两个字是真的。他见过太多人把最后一点东西压在缸底,压到自己都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药已经废了。
叶青把那半袋药渣推到一边,从案板上拣出几味,一味一味过手,掂到差不多就停,包成一副,又拆开,从里头抽出两片发黑的,换上两片新的。
“我没东西换。”那人说,“真的没有,院里那口锅前两天也换了半袋糠。”
“你会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头一回有人这么问他。
“砌墙,挑水,上房补瓦,都行。”他说,“去年西街口那堵墙是我垒的,到现在没塌。”
叶青把药包搁在柜台上,推过去。
“先拿去。”
那人的手在衣裳上擦了两下,才伸过来接,他捏着药包站在那儿不动,好像还有话没说完。
“什么时候还。”
“等你有东西的时候。”
那人抱着药走了。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铺子里那三只药格,又看了一眼柜台,像是要把这两样东西都记下。
叶青把柜台上那半袋药渣又拎起来看了一眼,搁回去。他知道那人说的是实话,是真拿不出东西。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给他药,不是因为那人媳妇咳血,是因为那人会砌墙。这一点他心里清楚,清楚得不太舒服。
阿枝站在柜台边上,手里捏着一截炭条。“记上了。”她说。叶青问她记的什么,她说,他欠一副药。
那天夜里,阿枝把账摊在柜台上给他看。她记在一张裁下来的旧纸背面,一页只写三行字,字歪得厉害,每行的头一个字都比后面的大,像是怕自己看不见。
叶青低头看那三行。这一页上已经有两个名字,一个是上午那个汉子,一个是前天的老头,后头都写着欠。
“还剩多少。”
“粮缸我摸过了。”阿枝说,“刮上来的那点,摊在手上是一把。”
“吃到什么时候。”
“后天。”她说,“后天以后,就没数了。”
铺子里静下来,油灯的芯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往墙上推了一把,又收回去。叶青没有说别的。他把那半袋两成的药渣拎起来,搁到柜子最底下,压在别的东西上,压严实了。
他把那本旧册子从粮缸底下抽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上一笔是他自己记的,记的是上回换出去的那半把药,右边写着一个盐字。他看了两行,把册子合上,推回缸底。缸底压着册子的那一小块地方,没有灰,是压了很多年压出来的。
阿枝把账页折起来,压回柜台底下。她问他,账上这些欠,什么时候能还。他说不知道。她就不问了,蹲下去把灶里的灰扒出来,扒到簸箕里,端出去倒了。
第二天晌午,门口传来木头拖地的声音。
叶青出去看,那个男人推着一辆车过来了,车是拿旧木板钉的,两个轮子一大一小,走起来一颠一颠,车上的柴堆得比人还高,是拆房子拆下来的旧料,长短不齐,头尾都带着旧钉子。
那人把车停在门口,抹了一把汗。
“这是利息。”他说。
叶青看着那车柴,没有说话。
“本金我慢慢还。”那人说,“我记着,跑不了。”
阿枝蹲到车边上,一根一根地数,她数得很慢,数到一半,把一根特别短的挑出来单放,说这根当不了柴,只能引火。数完了,她从怀里摸出那截炭条,在账页上添了一行。
叶青站在门口,看那一整车的柴。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人数完了柴,推着空车走了,车轮声拐过街口听不见了,他还站在那里。
车压过的地方,灰上留着两道印子,一直拖到街口。他低头看那两道印子。这条街上,还没有人欠过他东西,欠了又还回来的。
天黑之前,他要把柴挪进灶房,一根一根码好,码在灶边上,够烧一个冬天。
有风从街那头过来,把最上头那根柴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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