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街上落了一阵灰,落在门槛上,踩上去是软的。叶青这一夜没睡好,前半夜他把北边带回来的那两把药翻了两遍,后半夜躺下,脑子里全是那片洼地,石头围着一圈,棘条压着一层,去年出五成,今年剩三成。他数着这个数睡过去,天没亮又醒了。
他蹲在柜台后头,把药从窗台上收下来,晾了半个时辰,夜里又摊了一夜,摸着还是潮的。他一根一根码进一张粗纸里,码到一半,听见脚步停在门槛外面,不进来,也不走。
他为这点声音停了手。铺子里的药不多了,昨天背回来的半筐,挑掉不能用的,剩下这些摊在窗台上,一眼就数得清。三只药格还是空着的,布盖在上面,风从门缝里进来,布鼓起来,又塌下去。
他把手上那几根搁下,抬起头。
门外站着两个人,头里那个他认得,五十上下,一件蓝布褂洗得发白,腋下夹着布包,后头那个是生面孔,年纪不大,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尖上有墨,洗过,没洗净,指甲缝里还留着一条黑线。
“叶青。”年长的那个开口,“上回跟你说的报备,今天把样子给你送过来。”
他跨进门槛,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先不打开,两根手指在包口上按了按,才一层一层地解。包里是纸,裁得齐整,一沓,边上用线穿着,纸是粗的,发灰,纸背上透出旧的墨迹,是从哪个本子上拆下来的。
他抽出一张,铺平,用两根手指压住两个角。
“四格。”他说,“药名、来路、给了谁、几钱。”
叶青低头看,纸面上横竖几道,划成四个格子,格子里是空的,靠边上留着一溜窄边。这纸他认得,跟三天前那张旧方子是一种纸,粗,涩,指甲刮上去起毛。
“药名,写方子上那几味。”那人说,“来路,写药从哪儿来。给了谁,写名。几钱,写你收了多少。”
“都写。”
“都写。一趟一报。报得清楚,这铺子才算是站里的铺子。”
叶青没答话,转身把手里那两把药搁在案板上,先给门边上站着的人配药。
那人来了有一会儿,站在门边上一直没出声,是个女人,旧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发黄的絮。她说她男人咳了一个月,起不来床,让她来拿药,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小把干蘑菇,搁在柜台上,蘑菇用草绳捆着,绳头打了个死结。
“就这样了。”她说,“家里没有别的。”
叶青捏了一撮蘑菇搁进嘴里,嚼了两下。蘑菇是去年的干,晒得透,还能嚼出一点鲜味。他点点头,把蘑菇收了。
“他咳出来的,什么颜色。”
女人愣了一下。
“灰的。”她说,“夜里咳,白天好一些。”
叶青看了她一眼,没有往下问。他从那堆药里拣出三味,一味一味在手里掂过,不用秤,掂到差不多就停,药末倒进粗纸里包好,想了想,又从堆里多拣出两片叶子填进去。
“一天两回,早晚各一回。”他把纸包推过去,“煮水,滚了就下,别煮久了,煮久了那味就散了。”
女人把药包攥在手里,攥得很紧,道了一声谢,出门去了。她走路的步子很快,像是怕怀里的东西凉了。
铺子里剩下三个人。叶青回身,从柜子底下摸出那截炭条。炭条断过一次,剩下的这半截,他捏在手里只够两个指头。他把表格摆正,先把药名那一格填上。
写到第三味,他的笔停了停。昨天他在北边那片地里一株一株地尝过去,尝到后来,舌尖上的味全混在一处,什么都分不出来,回来他灌了半瓢凉水,睡了一觉,早上才把舌头养回来。
他把炭条换到左手,右手从案板上捏了一小段草根,搁进嘴里。
四成九,比昨天在地里多了半分,这半分不像是长上来的,像是潮气还没散尽。他把它记在心里,没有往纸上写。
药名写完,他填来路,写了两个字:野地。
然后他填“给了谁”,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往下落。
他想起昨天那个汉子,咳了半个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盐,搁在柜台上,盐包在草纸里,纸角上有牙印。他想起前天夜里抱着孩子砸门的人,孩子在案板上咳得像要把胸口掏出来,一勺一勺喂到第五勺才睡过去。他把这些人的脸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名字也没有落到纸上。
他写了两个字:街坊。
“街坊不行。”那人说,“要名。”
“记不住。”
“记不住,就写住哪儿。”
叶青写了西街。
最右那一格是几钱。他写:半块饼,一小块盐。
那人把纸拿起来,凑到门口的光底下看,看了很久,把纸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两根指头在纸上按了按,像在按一张契。
“来路这一格,”他说,“野地。”
“野地。”
“哪片野地。”
“脚走出来的。”
“一条街走到头,走得着三里。”那人把纸放回柜台上,指头在“野地”两个字上点了点,“三里外头的地,不是脚走出来的,是有人带你去的。”
铺子里静了一下,叶青没有接话。他看着柜台上那截炭条,炭条尖上沾着一点灰,灰落不下来。
后头那个生面孔一直没有开口。他的眼睛在铺子里转,从三只空药格转到墙角装药的旧竹筒,从旧竹筒转到那盏没点的灯,最后落回柜台,落在那一小沓表格上。
“下回把来路这一格填细些。”年长的那个说。他把那张填好的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压进布包。
叶青看着他把布缝合上。
“这个,”他说,“报给谁看。”
那人系布包的手停了一下。
“站里。”
“站里谁看。”
“你就按格式填,别的不用管。”那人把布包往腋下一夹,“谁在看,那不是你该问的事。”
叶青站在柜台后头,没有动。窗台上的药还没收完,摊开着,风从门口进来,最上头那几根滚下去,落在地上,他没有去拣。
“我还有一句。”
那人已经走到门槛上,停下来,回过头。
“这张纸交上去,你自己看得到吗。”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两个人的中间浮着一层灰,飘得很慢,从门里飘到门外。
“我交上去,是往上交。”他说,“往上是谁,我没问过。”
说完他转身走了。后头那个生面孔跟出去,走到门槛上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只盖着布的药格,才跟上去。
叶青把柜台上剩下的一张空白表格拿起来,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印子,红的,印得很浅,让灰蒙了一层。三个字,是戳上去的:叁柒壹。
他见过这个印子。三天前那张方子的左上角有它,前天他从后门数过去的那些箱子,箱侧上也有它,一个箱子一个。
他把表格举到门口对着光,光从纸背上透过来,照见一行行旧字,是别的年月留下的,横着排,早被水浸得看不清了。他举了一会儿,把纸放下来,压在那截炭条底下。
门口没有人了,风把表格的一个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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