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铺子门口站了两个人。
那天下午，叶青把旧册子翻出来，翻到昨天记的那一页，那个人报的三样价，还有他自己写的数，他一遍一遍对着看，看得眼睛发涩。
他没写错。药的价，他报得没错。规矩是药换东西，拿不出东西的人，就换不来药。这条规矩他守了三年，守到今天才头一回觉得，那个数报得没错，人却没了。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粮缸底下。缸里的粮又薄了一层，照不见底。
天黑得比前几日早，街上的灰沉下来，落在门槛上，像一层没人扫的霜。他先听见脚步，才抬头。来的一个五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腋下夹着个布包，站在门槛外面不进来，先把铺子从里到外看了一遍。
另一个年轻些，提着一盏马灯，跟在后头，眼睛直直盯着柜台，一直没挪开。那盏灯的光很小，只照亮两个人脚下一块石板，光以外的地方更黑。
叶青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柜台边上，没有请他们进来坐，也没有赶人的意思，就那么站着，等他们把话说完。
“叶青。”年长的那个先开口，“配给站的。站长让我来跟你说个规矩。”
“你说。”
年长的把布包搁在柜台上，解开，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让他看清楚里头是什么。布包里是一沓裁好的纸，纸很粗，边角毛糙，是从旧账本上拆下来的。他抽出一张，推到叶青面前。
“私有药铺，往后要报备。你卖出去多少、给了谁、什么方子，都要抄一份交站里。一回一报，报清楚了，站里认你这个铺子。”
“不报呢。”
“不报就是不认。”那人说得很平，“天底下认得的铺子，才准开。”
叶青看了一眼那沓纸，纸很多，够写很久，又看了一眼那盏马灯，最后看了一眼两个人的鞋，鞋上落了一层灰，走到这儿来，路不近。
“行。”他说，“我报。”
他抽出一张纸铺平，从柜子底下摸出一截炭条，炭条断过一回，只剩小半截，捏在手里硌手。他没有写那个救孩子的方子，随手写了另一个，一味安神的，治不了灰肺，也吃不死人。炭条划过纸面，声音很轻，写一个字，他停一下，其实心里那个真方子，一个字都没有往外漏。他写完，推过去。
年长的人拿起来看，看了很久，看不出名堂，点点头，收进布包里。他把那张纸举到马灯底下照了照，纸薄，光从纸背上透过来，照见几行字的影子，他大概是没看出什么的，纸还是收了。
“你会写字。”他说着，把布包往腋下按了按，像是随口一提。
“学徒的时候，认过几张方子。”
年轻人把马灯搁到柜台上，灯影里，年长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卷，一层层打开，是几粒药丸，乌黑，捏得滚圆。当中有一粒的边上压着一个印子，是印上去的封批，字挤得很小，边角已经磨糊了。
“站里配的。”他说，“给你做参照。你手上有真东西，往后配药，向站里看齐。”
叶青伸手捏起一粒，药丸还是温的，带着那人怀里的暖，他把它搁在手心里搓了一下，搓掉外头一层浮灰，露出来的地方泛着一点暗红。他搁到鼻子底下，苦味很足，熟得很透。他抿了一下。
药里有灰草，有杏仁，有一味压火的。配得不算差，火候也够。可是少了什么。
少了那味引。
配灰肺的药，最要紧的不是哪一味药，是那味引。引不对，药就停在喉咙口，进不了肺。站里这几粒，药是好药，就是引缺着，吃下去压得住咳，压不住根。他含了一会儿，尝出那一味引的空缺，像一排牙里掉了一颗。
他把药丸放回布卷上，药丸滚了一下，停在布卷的褶子里。
“怎么样。”那人把灯往柜台里推了推。
“药是好药。”叶青说，“少一味。”
那人脸上的肉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站里的方子，轮不到你评。”他把布卷卷起来，塞回怀里。
门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远处有户人家的灯亮了，只亮了一小会儿，又灭了。就在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影子。
是那孩子的娘。她这回抱着孩子，孩子裹在一件旧袄里，脸朝着外头，眼皮睁着，脸色还是灰白的，可比前两天多了一点血色，眼珠会跟着光转了。她一脚跨进门槛，看见铺子里站着生人，脚就停住了，抱着孩子往门口退了半步。
“进来。”叶青把柜台上的纸往里挪了挪。
她这才走进来，站在柜台这一侧，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眼睛在生人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叶青脸上。
她空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折得起了毛的纸角，搁在柜台上。
“上回你说，孩子用过的东西，都留着。”她说，“我回去翻箱底，翻出来了。”
叶青把那张纸拿起来，纸很轻，搁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轻得像是谁随手从账本上裁下来的一角。
纸是站里用的纸，抬头印着站里的章，红印让汗浸过，淡了一半。字是油印的，一味一味排下来，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写了日期，写了配药的号。
他一样一样看下去，看得比刚才慢，每一味药名都多停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几味重新称过一遍。
灰草，杏仁，桔梗，甘草，白前。
这几味都是老方子里的常客，缺了谁都不至于要命，配在一处是稳当的，治不了根，也害不了人。看到第五味，他停住了，手指按在那一行上，没有再往下移。
方子末尾还多着一味。南星。这味药走肺，收得急，压得狠，一期的肺经得起压，二期勉强，压得好是救命，三期的肺已经烂透了，再压，每压一次，就往下沉一分。
孩子先前是二期。家里照着这张方子，喂了六天。
第三天，孩子就到了三期。
他把方子平摊在柜台上，抬起头，看那个年长的人。他的动作很慢，慢得铺子里那点在动的东西，灯芯，灰，孩子的呼吸，都跟着慢了下来。
“这张方子，是站里开的。”
“是站里开的。”那人没否认。
“方子上这味南星，不该给三期的孩子吃。”
铺子里静下来。孩子娘站在一旁，不懂他说的什么，只觉出铺子里那点热气一下沉了下去，抱着孩子又往后挪了半步。年轻人提着马灯，手没动，灯芯爆了一下，光晃了晃。
年长的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柜台上的灯芯矮下去一截，久到孩子娘怀里的孩子又咳了一声。
“方子是站里开的。”他慢慢说，“你一个开药铺的，管不到站里的方子。”
“我看见了。”
“你看见的，是你看见的。”那人把布包重新夹到腋下，“药铺要开，明天把方子报上来。报不上来，这铺子就不算数。”
他转身往外走，年轻人提灯跟上，灯影在门槛上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先出了门。到门槛上，年长的停了一下，回过头。
“叶青。”他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得知道哪句话能说，哪句话说了，是要还的。”
两个人出了门，马灯的光在街上晃出去一段，拐过街角，灭了。
孩子娘抱着孩子，还站在柜台边上。她不知道刚才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敢问，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咳了一声，声音比前两天利落了些。
叶青没跟她解释。他把那张方子重新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药柜最底下那一格的缝里。
塞进去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右下角，铺子里灯早灭了，他就着门缝漏进来的一点天光看。
右下角有一个红圈，圈里是一个手写的姓，墨洇开了，笔画却还立着。他认得这个写法，那个人写“叶”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挑得高高的，像一根没落下去的钩。
圈里那个字，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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