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叶青把小满那副药剩的半碗底子热了热,自己喝了。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给出去的东西,先过一遍自己的嘴。苦味在舌根上挂了一路,他坐了一会儿,把柜台擦干净,把两张方子折好揣进怀里。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把碗底刮干净,刮到最后那层药渣贴在碗壁上,他用指头抹下来,又搁回嘴里。
门口有人等着。是昨天那个老汉,手里捏着半个饼,站在门槛外头不敢进来。他昨天来的时候,叶青正送孩子娘出门,没顾上他。
“我今天有药。”叶青说。
老汉把饼递过来,两只手捧着,饼已经硬了,边上一圈咬过的牙印。叶青接了,掰下一小块搁在嘴里,剩下的又推回去。
“给你孙子。”他说。
老汉站着没动,眼睛在药格子和叶青的脸上来回看。他大概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捧着药走了,走到街口才回过头来鞠了一躬。
叶青把门闩上,从后头绕出来。他要去一趟发药点。
从西街走到头,往南拐两个弯,就是那个地方。路上的灰比铺子里厚,脚踩下去要抬起半寸,走两步他就回一次头,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他。拐弯的地方有个人在卖水,一只木桶,桶沿上搁着三只缺了口的碗,价钱写在木板上,一块饼换一碗。
灾前是西街的粮站,围墙刷得白,年头久了,白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的红砖。墙头上还留着老字,被人用灰刷过,只刷掉一半,剩下的半个字横在那儿,像个没写完的数。
门口排着队。
队伍从铁门底下拖出来,拐过墙角,看不见头。人挨着人站,脚底下踩出一层灰,谁也不说话,偶尔有人咳一声,咳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叶青站到队尾。他后头又来了三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他们谁也没看谁,各自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
他站了半个时辰。队伍往前挪了两回,每回不到三步。前头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脸埋在她脖子里;再前头是个瘸腿的男人,拄着一根木棍,一站一站地换脚。太阳往头顶上走,影子缩到脚底下,没有一个人离开。
队伍里有人蹲下去,又站起来,来回几次,最后靠着墙坐下了,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叶青看着那些人,想起从前在济仁堂,师父抓药,病人坐在长凳上等,等的也是这么久,可那时候的等是有底的。
轮到他前面那个人,铁栅栏里传出声音:“带号的往左边,没号的明天再来。”
那人掏出一张纸,从格子底下递进去。里头一只手伸出来,收了纸,扔出一个小包。那人接了包,低着头走了。
叶青看着那个小包。包药的纸是黄的,跟站里发下来的一模一样。
轮到他了。
他把两张方子从格子底下递进去。
里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褂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桌上摊着一本厚册子。他把两张纸拿起来,正面看一眼,反面看一眼,又拿指头弹了弹,听那声音。
“哪来的。”
“西街。”叶青说,“铺子里的。”
“什么铺子。”
“济仁堂。”
那人停了一下,把方子放回台面上,指头压在纸角上。
“方子是站里开的,字也是站里的字。”他说,“你拿它回来干什么。”
“我想问,这方子是谁开的。”
“站里开的。”
“站里哪一位开的。”
那人抬眼看他。隔着铁栅栏,叶青看见他桌上那本册子压着一个印盒,印盒边上搁着几包刚封好的药。他想伸手,可格子只有巴掌宽,他的手伸不进去。
那人翻册子的时候,叶青看见册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密得像蚁,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数,数的位置用红笔点过。有一行点得特别重,红点洇开了一小片。
他把手从格子底下缩回来,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可他还是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像是刚才真的碰着了什么。
“你叫什么。”
“叶青。”
“上回在西街口救人那个?”那人把册子翻开,手指顺着往下划,“站里记着你呢。”
叶青没答。他想起师父从前说过的一句话,说这行当里,记性最好的不是大夫,是管药的。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一点。
“你在外头开铺子,站里不管。”那人说,“你救活的人,站里也不管。可方子是站里的,字是站里的,你拿着它来问,问不着。”
“我要见开方子的人。”
“开方子的人在里头。”
“我怎么进去。”
“有牌子就进去,没牌子就回去。”那人往后一靠,椅子在地上磨出一声。他站在那儿,隔着一道铁栅栏看里头那张桌子,桌上还摊着别人的方子,方子下头压着印盒,印盒旁边搁着一摞封好的药,哪一样他都够不着。
后头有人喊了一句,让他别堵着窗口。
他被人从两边挤开,退到墙根底下。铁栅栏啪地合上,合得很干脆。
队伍后头又添了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挤进来,孩子在她怀里咳得直不起腰,脸埋在她脖子里,半天抬不起来,窗口里递出一个黄纸包,女人接了,转身要走。
叶青看着那个孩子,忽然开口。
“这孩子是三期。”
他声音不大,可排队的人都回头看他。
“三期的灰不咳血,是往里沉的。你们发的药只压咳,压得住喉咙,压不住底下那口气。压得越狠,沉得越快。”
窗口里那只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窗板往下拉了一半。守门的从门后走出来,把他往边上推了一把,推得他半个肩膀撞在墙上。
他没再说别的,退回墙根,站了一会儿。那个瘸腿的男人还在原地,木棍支在腋下,眼睛闭着,像是站着就睡着了。
叶青站在墙根,手里捏着两张方子,捏得纸角发了白。他没有再往前挤,也没有骂人。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个没写完的半个字,转身沿着围墙往南走。
围墙很长。
他走了两刻钟,走到尽头,那里还有一道门。
这道门是后门,两扇铁皮,比前门高出一截,门轴上新上过油。门口靠着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手里没拿东西,也不看路。
叶青在斜对面的墙根下站住。
车来了。
第一辆是牛拉的,车板上摞着木箱,箱子用麻绳捆着,压得车轴吱吱地响。每辆车进门的时候,门里的人都要上前掀一下油布,看一眼箱子,再一挥手放行,前后不到十个呼吸。第二辆也是牛车,装的是一样的木箱,绳结打得比第一辆紧。第三辆是驴车,箱子摞得矮一层。
叶青数着。数到第三辆的时候,他想起小满药方上那个编号,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纸,纸还在,摺痕硌着指头。
第四辆,第五辆,这两辆装得高,绳子勒进木头里,勒出几道印子。第五辆的箱子比前头几辆都旧,木头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用铁皮箍着,箍的地方锈成了一片红斑。第六辆进门的时候,门里的人喊了一声,让赶车的把箱子往里再挪挪。
第七辆来了。
车板上一块油布,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油布掀开了一角。箱子侧着冲他,上面刷着一行黑字,字很粗,边上有点糊。
叁柒壹。
叶青眯起眼睛。赶车的人察觉了,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将油布拽回去压住。
他把最后一辆车数完,站在原地没动。门里传出来一阵响,是箱子落地,一箱接一箱,摞在一处,声音很闷,像什么东西被一层一层压到了底下。
“你站这儿干什么。”守门的一个走过来,挡住他的视线。
“等人。”
“等谁。”
“等一个知道的人。”
那人把他从头看到脚,又看了一遍他怀里鼓起来的地方,到底没说什么,骂了一句,转身回去了。
叶青离开墙根。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
回到铺子,天已经偏西。他把门闩上,没有点灯,从怀里摸出那两张方子,在柜台上摊平,摊开又合上,合上又摊开,摊到后来纸上落了几粒灰,他也不去拂。
新方子左上角有一个小印,红泥压得很浅,浅浅的一行字,是站里给方子编的号。
叁柒壹。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纸上的光暗了一层。他想的是同一件事:站里不是没有药,站里的药要多少有多少,一车一车往里拉,拉到墙里头去,就不出来了。
他把两件事并到一处:方子上的号,箱子上的号,是同一个号,一头连着药铺里躺着的那个孩子,一头连着墙里头堆成山的药,中间的这条路上,他连门都进不去。
门外头,第七辆车的箱子上刷的,也是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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