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他先数了一遍铺子的底:粗末还剩一把半,药渣两捧,草根昨天全用完了。他给出两副药,剩下四个人空着手走的,走到街口才回头看一眼。
他把最后那把粗末装进布袋,用麻绳把裤脚扎起来,又从门边拿起那把锄头。锄头是塌掉的灶房里刨出来的,刃口缺了两块,临行前磨过,磨出一线白。
出门之前,他站在柜台后头想了一会儿。
他认得药,这一点他敢说。济仁堂的抽屉一共一百零八个,哪一个拉开是什么味他闭着眼睛都说得出来,炮制的手艺他也学全了,炒炙煅蒸,火候差一分他都知道。
可他从来没自己去地里挖过药。
药材是收上来的。从前有专门的人往山里跑,背着筐,认叶子认根认时节,挖回来摊在院子里晒。师父教他的时候说的是:你只管把药用好,药怎么来的,不用你管。
现在没人往山里跑了。
他把门闩上,从后头绕出去,往北走。西街走到尽头是一道断墙,他翻过去,脚落在一片碎石上。断墙那一头的野地比他记得的还要空,远的地方有几根枯树桩,近的地方是一层压一层的碎石,脚一踩就往下滑。
天刚亮,灰雾贴着地面,地上的草都灰扑扑的,看不出是死是活。天一点点亮起来,雾却比刚才重,贴着地面走,把草叶上的灰洗成一层薄浆,糊在鞋面上。
他往前走了一段,蹲下来看。
一丛贴地长的,叶子窄,他挖出来看根,根是白的,不是。旁边一片开着小白花的,他揪一片闻,没有药味,也不是。他把能想到的名字一个一个往那几丛草上套,套了七八个都不像,最后连自己心里都乱了。
他蹲下去又站起来,索性跪在地上,一丛一丛地翻过去,膝盖底下全是湿土,翻到后来手也脏了,脸也脏了,他心里那点底气也跟着一寸一寸往下掉。
他认得干的药材,认不得活的草。药铺抽屉里的大黄是切好的片,一瓣一瓣,边上带着黄,掰开是橘红,闻着有一股冲味,可地里的大黄长什么样,他没见过了。他在地里站了一会儿,明白了一件事:他手上的本事,一半在这儿用不上。
他蹲回地上,决定换个法子。
他揪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苦,走得慢,性子像大黄,药性只剩一分。他把这株搁在脚边,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怕认不出它来,折回去捡起来塞进袋子。第二株掐断根,断面发黄,嚼了一下,舌尖先是麻,整个腮帮子都发木,他不认得这个,赶紧吐了。
用掉两回,他还没找到一味能用的。他把手按在膝盖上喘了一会儿。剩下一次,可这一片地里还有十几种他不认得的东西,挑错一次,今天就算白跑。
他沿着一条干了的河沟往下走,沟边有一丛矮的,叶子上带着白毛,他蹲下去用指甲掐断一根侧根,断口渗出一点白。
第三回。
先是甜,甜得很浅,甜过去以后是一股涩。是黄芪,他从前炮制过这东西,记得这个味道。
只有三成。
他把这株连着土挖出来,抖掉土,用布裹好放进袋子,指缝里全是泥,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不掉,也就不蹭了。
天已经偏西了。他摸出怀里那半块饼,掰了一小块含着,一路含着往回走,一路蹲下去看,凭叶子认,认出来的两株挖开一看都不是。有一次他挖得太深,指甲从中间劈开,血珠冒出来,他把土按上去接着挖。
天黑下来之前,他在一个背风的土坎底下坐下歇脚。
土坎底下有一小片挖过的坑,四五个都不大,坑口挖得圆,边上的土堆得整齐,连断下来的根须都一根一根码在一边。他伸手捏了一把坑边的土,土在手心里散成一小堆,里面混着一段断根,白生生的,断口还是新的,是挖了没多久的新土。
坑一共五个排成一行,间距都差不多,最边上那个只挖了一半,像是挖的人挖到一半忽然有事走了。
他正要把手从土里抽回来,土坎后头传来一阵响。不是风,是锄头磕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他回过头,土坎上头站起来一个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弓着腰,手里握着一把小锄,锄柄短,是能蹲在地上使的那种。老汉脸上一层厚灰,只有眼白是白的,两只眼直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锄头往肩上一搭。
“你是哪儿来的。”老汉说,声音不高。
“城里来的。”叶青说。
“我知道你是城里来的。”老汉说,“城里人不走这条路,这条路上没药,只有草。”
叶青没接话,老汉也不催,蹲下来把坑边那几根断根收进一只布袋,一根一根码好。
“你在挖药。”叶青说。
“挖了半辈子了。”老汉说,“不像你们,坐在柜台后头数方子,数到方子上那味药断了,才知道地里有。”
“你认得这个?”叶青指了指自己袋子里那株黄芪。
老汉瞟了一眼。“你手里这株,须子多,根浅,是三成的货,叶子对生、断口发黄的那个才是好的。”
叶青心里一动,蹲下来把袋子解开,把那株黄芪拿出来。
“你尝过?”
“我不尝。”老汉说,“看根就知道,根须发白是头一年的,发红是晒过两回的。你手里这株白的、浅的,三成,还是三成里最差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得多了。”老汉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看一片地,看什么时候挖,看挖出来的土是干是潮,就知道底下那株长了几年。你们叫药,我叫草,草是活的,不是你们方子上写死了的那个东西。”
叶青握着那株黄芪没有立刻说话,老汉从身边那片坑里又挖出一株,递给他看。
“这个。”老汉说,“你尝尝。”
叶青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小截放进嘴里,甜里带着一点辛,比他自己挖的那株足得多。
“四成。”他说。
“五成。”老汉说,“你尝得少了。”
叶青没争,他把那株拿在手里又看了一眼,根上的白,断面的黄,跟他自己袋子里那株一模一样的叶子,可下面长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同。
“这街上认得地里这味药的人,你算一个。”叶青说。
“认得又能怎么样。”老汉把锄头扛起来,往南要走。
“等等。”叶青站起来,“你明天还来不来。”
老汉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要是想找草药,往北,过了干河沟,再走二里,有一片背阴的坡。”他说,“那边的土是黑的,长出来的东西比这一片强。”
他扛着锄头往南去了,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
“药是好东西。”他说,“可药长在地里,不长在方子上。”
他走进灰里,身影一矮,就没了。
叶青站在原地,把老汉挖出的那株根须一根一根看过去,看了很久。
进城的时候城门早关了,他从来时的断墙翻回去。
铺子门口靠着一个人。
是个半大的男孩,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听见脚步就抬起头,脸冻得发白。他见着叶青就站起来,站得有点晃。
“我娘咳血。”他说,“咳了两天。”
叶青开了门。
他坐在案板边上喝水,凉水从喉咙下去,把今天尝过的那些味道又往上顶了一回,麻和涩搅在一起。
他把袋子里那株黄芪拿出来,三成的药性,配一把粗末,加两捧药渣,凑了一副。锅里那点药汁颜色很浅,黄芪本就不够,粗末和药渣又都是凑数的,他把火压到最小,让它在锅里多待了半刻。药在锅里滚的时候,他蹲在灶边看火,手掌上那道劈开的指甲口子泡在水里,一跳一跳地疼。
药汁滤出来,男孩捧着碗,一口气喝了半碗。
叶青让他把剩下半碗端回去,给他娘喝。
他把今天带回来的东西一直没拿出来看,袋口还扎着,他知道里面只有一株,三成的黄芪,还不够门口一个人吃三天。
男孩走了以后,铺子里静下来。叶青吹了灯,坐在柜台后头,没有躺下。他把今天走过的路在心里又走了一遍:出了墙,往北,过干河沟,翻过两道土坎,一共走了大概六里地。风一下一下撞在门板上,撞到后半夜才停,他一直没有躺下去。
他想的是那片坑。坑口挖得那么圆,土堆得那么整齐,码在一边的根须还是一样长的,那不是随手挖的,那是打小干这个的人挖的。
他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两遍,越想越清楚:他认得药,可他认不得地里长的药。这条街上认得地里那味药的人,他一个都叫不上来,而这样的人,北边墙里头关着一整座药山。
他睁开眼,在黑里坐直了。他想去刨那道墙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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