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时候,铺子里进来一个人。
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马上进来,先把身上的灰拍了两下,拍下来的灰在门槛外头积成一小堆,风一过就散了。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进门先把背上的筐卸下来,筐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闷响。
筐是柳条编的,边上掉了漆,露出白生生的木骨。他把筐搁在地上,直起腰,环着屋里看了一遍。铺子里那三只药格子,早上刚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最后一点粗末匀进了布袋,格子底上连一层粉都没留。
叶青注意到他看东西的顺序:先看三只药格子,再看柜台,最后才看人。这个顺序叶青认得,从前济仁堂来的老病号也是这样,进门不先看人,先看药柜,看柜子的成色,看抽屉的拉手磨成什么样。
“一捆药,换一碗。”那人把筐往墙根推了推,说完就闭了嘴。
“什么药。”
“你看着给。”
叶青走过去,蹲下来把捆药的草绳解开。草绳绕了三圈,系得很紧,他解了半天才解开,绳子上有汗味,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土腥味。一共三味,捆成三小把,根须上都带着土,没洗干净。他把第一把抽出来,掰断一根侧根,搁进嘴里。
两成。
他把断口对着光看了看,断面上有一圈浅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舌头一碰就知道这一味已经放得太久。
第二把的根须短,颜色深,他把上面沾的土捻掉,断口里渗出一点黏,黏在指头上,亮晶晶的。
第二味,三成。
第三味掰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那一小截根送到鼻子底下,还没放进嘴里,那股劲就顺着鼻腔往上冲,冲得他后脑一麻。
七成。
他抬起头,把那一小截根在指头间转了半圈,根上还沾着一点湿土,土是黑的,跟在西街见到的土不一样。
那人站在柜台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什么也没看。
“你从哪来的。”
“城外。”
“城外哪一片。”
那人抬眼看他:“你就说够不够换一碗。”
叶青把三把药重新捆好,绳头绕了两圈系紧,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够。”他说,“够换三碗。”
“一碗就够。”那人把两只手又抄回袖子里,肩膀往下塌了塌,“我不占你的便宜。”
“是我占你的便宜。”叶青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下,“你这三味里头,有两味是我这铺子买不着的,有一味的药性,比我自己挖回来的高出两倍还多。”
“那你还多说。”
“我是想问你从哪来的。”
那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把烟卷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问不出来。”他把烟卷从嘴边拿开,弹了弹灰,“我这条腿走过的地方,比你这间铺子大一万里。你要换药,我给你药。你要问路,那不行。”叶青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找出能接着问的地方,这话说得死,像是早就被人问过很多回,问到后来就练成了这一句。
叶青没再问,转身走到灶边,架起火,取了粗末和药渣,又从那人的第三把药里抽出一小节根,掰下半截搁进锅里。
他配的是最普通的一副,压咳,清火,谁喝了都不出错。
那人蹲得腿麻了也没换姿势,筐就搁在他旁边,他的手一直搭在筐沿上,像是碰着什么要紧的东西。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撮烟叶,用一张纸卷了,凑到灶火边点着。那人蹲在墙根,两条腿伸得挺直,鞋底上磨穿了两个洞,露出来的袜子也是黑的,他就那么坐着,等着锅里的水开。
他抽烟的姿势像是个老烟,烟卷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头一口不咽,含在嘴里过一遍就吐出去,含到烟卷快烧着手了才吐最后一口,吐出来的烟把灶火熏得晃了晃。
“你这铺子开了多久。”那人问的时候,把烟卷夹在两根指头中间。
“二十来天。”
“一共救活过几个。”
叶青看着锅,没有马上答,锅里的水正在翻,药末在面上打着转。
“三个。”他说,“一个是孩子,两个是夜里来的。”
“挣着什么了。”
“半袋粮,一车柴,一堆没人要的旧家具。”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他笑的时候脸上没有别的表情,笑完就把烟卷重新叼回嘴上,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你这活儿,干不长的。”他说完,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
药好了,叶青把药汁滤进碗里,晾了晾,端过去。那人接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碗,指头关节又粗又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土。
他喝了一口,停在嘴里,没有马上咽。
“你搁了第三把。”
“搁了一小节。”叶青说,“你这三味里,就它还能用。”
那人低头看着碗里,看了一会儿,才把剩下的药喝干净,喝完把碗放在地上,抹了抹嘴。他从筐里拣出一小撮碎根,搁在柜台上。
“拿着。”
“这一小撮,我还没付你。”
“你尝得出来。”他说,“尝得出来的,就归他。”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墙角。
那是叶青从北边野地带回来的几株,用草绳捆着,靠在墙根。回来那天夜里他救了个孩子,第二天一忙就忘了处理,搁到现在叶子已经软了。
“你自己挖的?”
“挖的。”
那人走过去,蹲下来。他没有解开草绳,只是用手把上面那株叶子的背面翻开,又翻回去。
“这个,挖早了。”他说,“早半个月,根里的东西还没攒足。那个也不对,挖浅了,你把主根刨断在土里了,留下的是一截废的。”
他一边说一边翻,翻到最后一株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叶子在指头上搓碎了闻了闻。
“这个是毒。”
叶青在他背后站着,两只手垂着,一句话也没插上。
“两回。”那人伸出两根手指,“你挖回来的三株,两回都是白跑。”
叶青没有反驳,因为那是真的。他在野地里跪了一整天,膝盖上到现在还留着两块青。
“我不知道药长什么样。”叶青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干什么的。”
“抓药的。”
那人把手里的烟卷掐灭,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
“抓药的。”他把这句话嚼了一遍,“所以你认得抽屉里的,不认得地里的。”
“对。”
那人站起来,把筐往肩上一甩,筐底离地的时候晃了一下。
“你这么采,”他把筐绳紧了紧,“采一年也不够。”叶青把这话听进去了,他知道那话说得硬,可硬的是实情,会走路的人不一定认得路,认得药材的人不一定认得药材长在什么地方。
叶青让开路,一直送到门口,站在门槛里头。
那人走到门槛上,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铺子,看着外头那条空荡荡的街。那条街是空的,两边铺子早就塌了,只剩下几根门框立着,风从街口进来,在门框之间穿过去,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你这儿,收不要钱的药吗。”
“收。”
“我攒着呢。”那人把两只手在筐绳上搓了搓。
“攒着干什么。”
“攒够三十斤,换一张出城的路条。”
叶青看着他那个佝偻的背,看了很久,背上的筐把他的衣裳坠得往下沉。三十斤药,按他那身板,得走上多少趟野地。
“你要出城?”
“我这把年纪,留在这儿是死,出去也是死。”那人说,“出去至少是走着的死。”
他往前挪了一步,脚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你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他背对着叶青,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叶青站在门槛里头,看着他那个筐。
“那地方远了点,来回得一天。”那人说,“不过那地方长的东西,跟你墙上那三株不一样。”
他这才回过头来,看了叶青一眼。他的眼睛很混浊,眼角糊着一层灰,可那一眼落在叶青脸上,落得很稳。叶青在他这一眼里看出一件事:这人不是在请他,是在跟自己打个赌,赌他还肯不肯往野地里再走一趟。
“明天天亮,我在北边那道断墙外头等你。”
说完,他背着筐走了,走得不快,肩膀一耸一耸的,筐在他背上左右晃。叶青站在门槛里,看着那人走进灰里,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和街尽头那段断墙混成一色,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这一整天在心里过了一遍,从晌午那人进门,到筐底在门槛上的那一声闷响,到那截根送到鼻尖时冲上来的一股劲,一样一样都是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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