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他就到了断墙底下。
老袁已经在那儿了。他蹲在墙根,筐搁在脚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听见脚步也不回头。老袁身上有一股味儿,是烟气、汗味和土味混在一处的味儿,风一吹过来就能闻到,他站在那儿,像是一块被风晒了很久的旧木头。叶青走近了,他才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大概三里地。
老袁走路的样子跟昨天在铺子里不一样。他弯着腰,脚抬得不高,落地很轻,像是随时都在省着力气。他一路走一路看,看的是石头、树桩、土坡的形状,没有低头看地上长的东西。他走路的时候眼睛总是先看远处,看见一块石头或者一根枯桩,就把方向对着那个地方走,走到跟前再抬眼看下一处。
走到一道土坡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叶青一眼。
“到了。”
叶青绕过土坡。
坡后头是一片低下去的地,大概两间屋子那么大,边上围着一圈碎石,碎石外头是枯了的棘条,一层压一层。地里长着一片矮矮的草木,叶子灰绿,全贴着地面。
他蹲下去,把离他最近的一丛拨开看。
这一片东西,昨天他在野地里翻了一整天也没翻出来。它们不长在明处,长在这么一块洼地里,被土坡挡着,从外面走过,什么也看不见。那片地被土坡和碎石挡得严严实实,只有从坡后头绕过去才看得见,生在这么一块地方的东西,风刮不到,人也踩不到。
“你怎么找着的。”
“走过的。”
老袁把筐放下,从筐绳上解下一把小锄头。锄头比叶青那把短一半,柄上缠着布,布已经磨黑了。他挑了一丛,蹲下来,锄头斜着切进土里,切了三下,围着根转了一圈,然后手腕一翻。
整株起来了。根是完整的,须子一根没断。
叶青看清楚了:他切的是根的四周,不是根的正上方。老袁下锄的时候,手腕是转的,不是砸的,锄刃贴着根的边往下走,走到底再往上抬,土就从根的两边松开。
“你的毛病就在这儿。”老袁把那株抖干净,土从根上落下来,“你从顶上一锄下去,看着省事,根全断在土里,剩下那截就是废的。”
叶青蹲下去,照着老袁的样子试。
头两株他挖断了,断口白生生的,他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把断掉的根扔在一边,又挑了一丛重新来。第三株挖出来的时候,根是整的,他的手停在土里,看着那株完整的根,看了一会儿。
老袁不说话,只是把好的那几株拣出来,拢成一小堆。
太阳升到坡顶上。地里没有风,热气一层一层往上顶,把草叶上的水汽蒸出来,人蹲在里头像蹲在一口锅里。日头一天里最毒的时辰就在坡顶上,晒得人眼睛睁不开,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眉毛里,他抬手抹了一把,抹完手背上全是泥。
叶青一株一株地挖。挖到后来手上的劲找着了,他挖得比刚才快,快起来也没有再断过根。每挖出一株,他就顺手掐一截侧根,搁进嘴里。
第一株,三成。
第二株,三成。
第三株,两成。
他一直挖到十几株,才停下手。
他把手里那株搁在地上,站起来往四外看。
他从东头挖到西头,把那一片翻了一遍,挖出来的根在脚边堆成一小堆,越堆越高,可每一株的味都一样淡。他站起来往回看的时候,才发觉那片洼地小得可怜,两间屋子大的一块地方,要养活一条街上的人,远远不够。
这一片地,深浅一样,土一样,日头也一样,可他从东头挖到西头,没有一株到得了五成。
去年秋天他在济仁堂见过一批货,就是从北边运来的黄芪,那一批是五成,师父摸着那批货还说了一句好。那批货是装在麻袋里的,一袋一袋码在济仁堂的后院,师父蹲在麻袋边上,抓起一把在手里掂,掂完说了一句好,那句话他记到现在。
他走过去的时候,脚底下踩碎了两根枯棘条。
老袁正蹲在坡根下抽烟,已经抽了半根。见他过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
“挖了多少。”
“半筐。”
“够了。”老袁把筐拿过来,把叶青挖的那些倒进自己筐里,分成两堆,一堆大的,一堆小的,“你三我七。”他把大的那堆和小堆分开,中间留出一道缝,又从自己那堆里拣出两根最粗的,扔到叶青那堆上头。他把药倒进筐里的时候,是先倒根,后倒须,根在下,须在上,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等人来查。
叶青看着那两堆药,没有说话。
“你这片地,去年出的是五成。”
老袁的手停了一下。
“你尝出来的。”
“我尝出来的。”
老袁把两堆药往两边分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去年是五成。”他说,“前年六成。今年这个节气走完,大概就剩三成。”
“怎么会退。”
“我哪知道。”老袁把烟卷重新点着,火光在坡根底下亮了一下,他抽烟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静的,肩膀塌下来,头微微低着,只有烟头上的那一点红在动,“药就是药,长出来了,挖走了,明年再长。它自己一年不如一年,我问谁去。”
叶青没接话,把手里那株药放在脚边。
他想说的是,如果一年退一成,十年以后这片地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句话在舌头底下转了一圈,他没有放出来,因为他知道老袁大概也只会笑。
“三成也是药。”老袁把那堆药捆好,绳头打了个死结,“称斤两的时候,没人问你几成。”
叶青站在坡上,看着老袁把筐背上肩。
他知道老袁说得对。药挑到街上,人家只问多少钱一斤,不问你这一味还剩几分。买回去的人熬了喝,好了是运气,不好是命。
两个人把筐收拾好,顺着来路往回走。太阳在后头,影子拖在前头,长得盖住了半条路,走一步,那影子就往坡上爬一步。
走到坡顶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洼地。地还是那片地,草还是那些草,碎石还是那样一圈一圈围着,像是有人早就知道会有今天,特意给它圈了一道墙。
他刚才蹲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有个东西在转。
转到最后他把它抓住了一半:药在退。而且是这一片退了,别的地方大概也在退。
他把这一半握住,没有说出来。
回到铺子的时候,日头已经斜到西边去了。他先把那两把药摊在窗台上晾,摊得很匀,一根一根摆开,摆完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把几根压在底下的翻上来。晾了半个时辰,他从里头挑出最干的那几枝,配了一副,给门口等着的人。那人是个中年汉子,咳了半个月,拿了药,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盐。
盐比粮金贵。叶青收下了。
汉子走远了,铺子里没有别的声音。
叶青坐在柜台后头,把那两把药重新翻了一遍,一株一株地翻,翻得很慢。
去年五成,今年三成。
他把这两个数在心里摆到一处,摆了很久,摆到外头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柜台上的药看不清了,他才起身把灯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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