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敲到第三轮,赵德柱才把手松开。
“不能追。”他压着嗓子,“九街那位今天只是来看货,你追出去,后面多少人看着。”
陈宪仁把胳膊抽回来。门板被人拍得嗡嗡响,有人喊“仙人开门”,一声比一声高。
“那就这么等着?”
楼梯那头的王秀兰提着水壶往下走。她走得不快,到单元门口抬手在墙上按了一下,楼道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外面安静了半秒。
“三单元楼下堵的什么人。”她隔着门喊,嗓门不大,字咬得清楚,“消防通道占满了,明天消防来检查,谁签字?散了吧,有事明天到居委会登记。”
喊完,她拎着水壶又上楼了。
门外零星响了几下,脚步慢慢散开。陈宪仁拉开窗户一条缝往下看,楼下那辆没标志的白车还在,车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打电话,一个低头看手里那块亮板。
“那是九街的?”他问。
“那是国家的。”赵德柱说,“测灵气那队人的车。九街那位走了,这个没走。”
陈宪仁盯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
“你一天跑多少单。”
赵德柱愣了:“问我?”
“六七十。”他自己答,“跑断腿。”
“那多带一个人。”
赵德柱反应过来了,张嘴想说,又闭上。他上下看陈宪仁一圈,憋了半天:“你这意思,是躲人堆里去?”
“这地方人跟人不认识。”陈宪仁从门边挂钩上摘下一个口罩戴上,“一个锅里吃饭的邻居都能叫错名字,出了这条街,谁认得谁。”
赵德柱搓了把脸:“有点道理。”
“走。”
从后门出去,绕了两条街,电动车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陈宪仁坐在后座,借了赵德柱车里那个旧头盔,面罩拉下来一半。
第一个单子在十八层。电梯口等着三个人,加上他们两个正好满员。轿厢往上走,到三楼停一下,门开了,进来一对母女。
小女孩五六岁,仰头把陈宪仁从头看到脚,忽然伸手一指。
“妈妈,就是他。”
所有人都看过来。
陈宪仁戴着口罩,帽檐压到眉毛,只露了下半张脸。
那女的手里拎着菜,先愣了一下:“什么就是他。”
“昨天那个仙人。”小孩声音脆亮,字一个一个往外蹦,“我在窗户上看见的。他一句话,张奶奶的腿就好了。”
电梯里没人说话。
赵德柱干笑:“小孩认错了,这是我表……”
“您把口罩摘一下。”那女的盯住他,声音高了半度,“我拍一张。”
陈宪仁没摘。
叮一声,电梯到一楼。门一开,外面两个等电梯的先看见那女的举着的手机,再顺着她的视线往回看。
“就是他。”
“谁?”
“三号楼那个仙人。”那女的已经走出去了,边走边喊,那两个字整条大堂都听得见。
电梯门缓缓合上。陈宪仁站在门缝后面,听见外头“仙人”两个字往两边传。
第五单,电动车刚在小区门口停下,人就围上来了。
不是同一个地方。是截图已经传出去了。赵德柱的兜里连震,他不敢接。
围过来的有二十多个。最前面是个穿背心的男人,脖子上搭着毛巾,凑到离陈宪仁两步的地方停住,迟迟疑疑把手往前伸。
“您,您给我摸一下。”
“摸什么?”陈宪仁说。
“就摸一下。”那男人咽了口唾沫,“我妈住院。”
赵德柱一把把他拨开:“让一让,超时要扣钱。”
人没让。
越挤越近,前面几个举着手机拍,后面几个踮脚往前凑。有人问运势,有人问病,一个小孩被大人推到最前面,站着不敢说话,只盯着他看。
陈宪仁往后退,退到电动车边上,退不动了。
他后腰那股被压着的修为,又松了一线。
很轻的一线。像有人从外面,往他锁着的门缝里塞进一小口气。
信他的人越多,他就松一分。赵德柱没骗他。
他往哪儿退,这群人就往哪儿跟。他越不解释,这些人越当真。他把脸挡得越严,外头的嘴反倒把他的名号传得越远。
玄界修五十年,讲的是避世清修,谁闭门谁厉害。
这地方正好反过来。
想躲,得先露脸。一露脸,就再也躲不成。
赵德柱把车一拧,从人堆缝里硬挤出去。快门声追着他们跑了半条街。等红灯的时候他停在路边,喘了两口。
“现在信了?”
“信了。”陈宪仁把头盔摘下来。
“还跑单?”
“回楼里。”他说,“门口那辆车该动了。”
电动车刚进小区大门,那辆白车果然横过来,把路堵了。
三个人下车,两男一女。女的三十来岁,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那块平板比别人的大一圈。她走过来先看了眼陈宪仁,又低头看屏幕,再抬头,眼睛亮得有点吓人。
“陈先生。”她往前一步,“林晚,粒子物理实验室。”
“你们昨天就在楼下。”
“昨天是采样。”林晚说,“今天来登记。”
上楼,进屋。林晚坐下,把平板翻开,两个男的一个守门口,一个站在她旁边。
“陈先生,昨天下午十四点二十三分,三号楼西侧走道。”她念,“您抬手按倒了一名失控的召回者。我们测到当场粒子流峰值,持续四点七秒。”
陈宪仁没说话。
“从今天起,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我们都要记。”她抬眼,“不公开,只归档。”
“记吧。”
“第一个问题。”她手指停在屏幕上,“您是从哪一年过来的。”
“二〇四一年。”陈宪仁说,“过马路,被货车撞了。”
平板上没有声音。
“您愿意自己说。”林晚看着他。
“你们要记。”
林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她低头敲字,指甲在屏幕上敲得清脆:“第二个问题,您在那边待了多久。”
“五十年。”
敲击声停了。
屋里三个白大褂谁都没动。门口那个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五十年。”林晚重复了一遍。
“嗯。”
她敲了很长一串,敲完把笔夹回指缝,抬头:“陈先生,我现在代表实验室通知您。您已被定级为国家级特殊人才。”
陈宪仁的手指在桌沿上收了一下。
“我不需要名头。”
“名头不是我们给的。”林晚说,“是昨天那二十几个人给的。”
“我想安静。”
“我明白。”林晚说得不快,“但您现在安静不了。您越安静,外头越有说法。上个月网上已经有三段关于您的视频,配的字幕一段比一段离谱。与其让别人替您开口,不如我们给您一个口径。”
陈宪仁看着她。
“还有。”林晚把平板合上,“您恢复需要人信您,这点我们确认过了。宣传需要您露面,研究也需要您露面。您要低调,我配合;您要完全不出面,我做不到,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定。”
陈宪仁没接话。他原以为来的是敌意,是那种拍着桌子要他签字的。结果对面坐的是个一直在记笔记的姑娘,记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他见过刀,见过雷,没见过这种管法。
“还有一件事。”林晚说,“登记在册的召回者,到现在四十三个。其中八个状态不好,不肯配合。上个月有一个失控,被您拍倒的就是。”
“你们管不了。”
“我们没有修为。”
“所以让我管?”
“不用您管。”林晚说,“让他们认您就行。您那句话,比我们四十份文件管用。”
陈宪仁没出声。
林晚停了停,像是想好了才开口:“城西有个召回者,回来两年了。这三天没出过门,敲门也不开。再拖下去,我们怕出事。”
“他什么修为。”
“测不出来。”林晚说,“仪器在他那栋楼外测到的读数,比您昨天那一下高。”
陈宪仁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回去要靠修为,修为要靠人气,人气要靠名头,名头要靠露面。绕一圈,他得先高调,才能低调。
这念头让他有点想把桌子掀了。
“行。”他说。
林晚抬眼。
“名头我认。”陈宪仁说,“但有三个条件。第一,宣传你们别编,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第二,五十年里所有蒸发和召回的人的档案,我要看,一个都不许漏。第三……”
他停了一下。
“城西那位,我去看。”
林晚的手指在平板上敲了几下,敲完把屏幕转过来。上面一行字,格式是公文的:“特殊人才陈宪仁,协助召回者管理工作。”
“麻烦您签一下。”
陈宪仁看着那行字。签下去,他就不再是三号楼那个被人堵在楼道里的怪人了。
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屏幕上,滴了一声。
门口那三个白大褂里,最年轻的那个手抖了一下,想掏手机,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住。
“好了。”林晚收起平板,语气里那点绷着的东西松了,“陈先生。”
“车在哪。”陈宪仁把外套拿起来。
“楼下。”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了赵德柱一眼:“你去不去。”
赵德柱还在琢磨“城西”两个字,被叫了才回神,拎起外卖箱:“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林晚在门口回头:“陈先生,还有件事得先跟您说。城西那位,我们的工作人员在他屋里找到过一张纸。”
“写的什么。”
林晚把平板翻过来,点开一张照片。纸很旧,边角起了毛,上面的字不是笔写的,是指甲划出来的,划得很深。
三个字。
等仙人。
赵德柱咽了口唾沫,压着声:“这不就是……”
陈宪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
“走。”
赵德柱跟不上他:“去哪儿。”
“城西。”陈宪仁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白大褂,楼梯口那辆车已经亮起了灯,“去看看是谁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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