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蹲在长椅后头,把半截蜡烛往兜里揣的时候,指头碰到了兜底那枚硬币。他拿指腹蹭了蹭,确认没掉,这才直起腰。
教堂里静得不对劲。
按理说这种破地方,夜里应该有耗子,有风从碎窗往里灌,有屋顶铁皮被吹得哐当响。但陈砚站了快五分钟,除了自己的喘气声,什么都没有。红光从西墙那面破窗打进来,把长椅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肋骨。
他往门口走,脚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一声。然后他停住了。
刚才那声嘎吱,有回音。
不对,不是回音。是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他踩完之后,跟着响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铁皮。
陈砚低头看。脚下是木地板,旧得发黑,板缝里嵌着干了的泥和不知道什么年月洒的蜡油。他试着又跺了一脚。
嘎吱。
那声音又来了。从木板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陈砚后脖颈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他蹲下去,手掌按在木板上。凉的。他换了个地方按,还是凉的。再换,指头底下突然有一下轻微的震动,像有人从下面拿指头肚顶了一下。
他猛地缩手。
底下安静了。陈砚屏住呼吸,耳朵贴在木板上。木头冰凉,带着陈年灰土的气味,呛得他鼻子发痒。他忍住了。等了大概十几秒,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刚要抬头,底下传来一声——
呼。
很轻,很长,像一个人睡得很沉,胸口慢慢瘪下去的声音。陈砚小时候听小雨睡觉听过无数回,错不了。是呼吸。
他往后一坐,屁股坐在地上,手撑着往后蹭了两步。脑子里飞快地转:废教堂,旧城,没人来,谁在底下?底下能有多大?装得下一个人?
老瘸子的话突然冒出来:红日刚停那年,井水一夜变黑,喝过的人开始说梦话。
跟这没关系。陈砚把这话从脑子里甩出去。他又想:会不会是野狗?野猫?冬天钻地板底下取暖的畜生?
但畜生不会顶着木板往上弹指头。畜生也不会——他刚才又听了一耳朵——不会把呼吸放得这么匀,这么慢,像人憋着劲儿假装睡觉。
陈砚从腰后摸出那把旧螺丝刀。铁柄磨得发亮,是他从老瘸子铺子里顺的,平时用来撬生锈的阀门螺丝。他攥在手里,刀尖朝下,对着那块木板的缝。
“谁在底下?”他压着嗓子问。
没人应。呼吸声也没了。
陈砚等了一会儿,伸手去撬。木板钉得不牢,大概是以前修过又被人踩松了。螺丝刀插进缝里,他手腕一使劲,木头翘起来一块,钉子从朽木里拔出来的声音像撕布。他把整块板子掀开,往旁边一扔。
底下是个夹层,大概两尺深,黑漆漆的。陈砚把蜡烛点着了,伸进去照。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灭,然后稳住。光晕往四周铺开,他看见了——
空的。夹层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野狗,没有流浪汉,没有人。
灰。厚厚一层灰,不知道攒了多少年,像铺了层脏棉花。陈砚拿蜡烛往里探,光扫过灰面的时候,他看见灰上有个东西的轮廓。圆的,比手掌大一圈,边缘不太规则,像谁把一个碗扣在灰上又拿走了,留下一个印子。
他把手伸进去,指头碰到灰下面的东西。硬的,凉的,表面有点涩。他捏住边缘往上一提——
是个面具。
陈砚把它翻过来看。正面朝上的时候沾满了灰,他用袖子擦了两下。擦完愣了一下。面具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的洞,没有嘴的缝,连鼻子隆起的弧度都只有一点点,整张脸是平的。像谁拿了块湿泥拍成脸形,还没来得及往上刻五官就晾干了。
但内侧是凹的。人的脸贴上去,能严丝合缝地扣住。
陈砚把面具翻过来对着蜡烛看。内侧有痕迹,像旧汗渍渗进陶土里那种深色的印子,围成一圈。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跟他家水管里放出来的水一个味儿。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他本来想把这玩意儿扔回夹层里。但手刚伸出去,又缩回来了。老瘸子说废教堂有东西能镇邪。这面具在教堂地板底下埋了不知道多少年,兴许就是老瘸子说的那个东西。
他掂了掂分量,不重,巴掌大小,塞工具包里不占地方。陈砚犹豫了两秒,把面具往包里一塞。蜡烛快烧到底了,他用指甲掐着剩下那截,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教堂门口传来一阵响动。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碎石子上拖步走。陈砚扭头看,红光底下,门口挤着三四个影子。扁的,薄的,肩膀是方的。
纸人。
它们堵在门口,歪着脑袋,脸上画着他的五官。离得最近那个,嘴角的墨线画歪了,笑起来像在抽筋。陈砚跟它对视了半秒,那纸人的脖子咔地往旁边一折,折了快九十度,然后——
“借个火。”
声音像老瘸子。又尖又哑,尾音往上飘,学得不像,但能听出来学的是谁。
陈砚攥紧工具包带子,指头摸到包里那半截蜡烛,还烫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包,又看了一眼门口。纸人往前挪了一步,脚底板蹭着地,沙沙响。他往后退,后背撞上了长椅。
“借个火。”那纸人又说了一遍,这次往前伸了伸手。纸糊的手,五根指头画得倒是齐整。
陈砚脑子里转得飞快。老瘸子撒盐,纸人退。他没盐。老瘸子说教堂有东西镇邪。他刚把那个东西塞包里了。
他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纸人又往前迈了一步,离他只剩三四步远。陈砚把螺丝刀咬在嘴里,腾出手拉开包,摸到那个面具。凉得扎手。
他把面具往脸上一扣。
贴上去的瞬间,面具内侧那圈汗渍似的印子突然发黏,像胶水没干透,糊了他一脸。陈砚扯了两下没扯下来,嘴里还咬着螺丝刀,闷得喘不上气。纸人已经走到他跟前了,弯腰,纸胳膊伸过来——
陈砚拿舌头把螺丝刀顶到一边,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灶君。”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这个。大概是脑子里闪过老瘸子铺子里贴的那张灶王爷年画,红脸老头,一手拿火钳。
面具贴得更紧了,勒得他颧骨疼。然后他听见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铜锣在他耳朵边上敲了一下。紧跟着嘴里一股烟熏火燎的味儿,跟老瘸子拿松香焊铁皮的时候一个味道。
纸人停住了。直起腰,歪着脑袋看他,画上去的眼睛对着他脸上那张空白面具。
陈砚把兜里那半截蜡烛掏出来,哆嗦着划了根火柴。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纸人往后退了一步。他举着蜡烛往前走,纸人往后退两步。他再走,纸人再退。一直退到门口,那个画歪了嘴的纸人转身就跑,跑得纸胳膊纸腿哗啦啦响,剩下几个跟着跑,眨眼就没了影。
陈砚举着蜡烛追到门口,红光从破窗照在他脸上。他站了两秒,把蜡烛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然后他伸手摘面具。
摘不下来。面具像长在脸上一样,边缘卡着颧骨和下巴,他使劲往外掰,脸皮扯得生疼。他急了,拿指甲沿着面具边往里抠,抠到第三下,面具突然一松,啪地掉在地上。
陈砚大口喘气,嘴里那股烟熏味还没散。他拿手背蹭了蹭脸,蹭下来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凑近一看,是灰,混着点暗红色的渣子。
他低头看面具。面具内侧那个圈印子好像深了一点,像吸了什么东西进去。陈砚盯着它看了三秒,抬脚要踩,脚悬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老瘸子说这玩意儿能镇邪。他刚试过,确实管用。
陈砚弯腰把面具捡起来,翻了个面,拿袖子把正面那层灰擦干净。还是空白一张脸,什么五官都没有。他把它塞回工具包最底下,拿旧抹布裹了两圈,拉上拉链。
走出教堂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破窗里的红光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长椅上。地板那个洞还敞着,黑乎乎的,像张嘴。
陈砚摸了摸包。面具在底下硌着,沉甸甸的。
他往铺子方向走。经过巷口的时候,看见地上有几片碎纸,风一吹往墙根滚。他没回头。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来:刚才那呼吸声,从头到尾,他都没听见底下的人翻过身,没听见衣服蹭地的声音,没听见咳嗽,没听见梦话。就只是呼吸。一下,一下,一下。跟谁拿风箱慢慢往里打气似的。
陈砚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摘面具的时候蹭了一手灰,这会儿在裤子上蹭干净了。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暗红色的东西,抠不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红日卡在保护罩上头,纹丝不动。他低头继续走,嘴里嘟囔了一句:“妈的,什么玩意儿。”
回了铺子他得问老瘸子。面具的事,纸人的事,还有——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排了个序——地板底下到底是谁在喘气。
但他没急着回去。他先绕到配给站,把兜里那枚硬币花了,买了半管胶。他得把工具包底下的拉链缝死。不管那面具是什么来路,他不想哪天翻包找钳子的时候,一伸手先摸到一张人脸。
哪怕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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