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比他想的沉。
陈砚把它从灰里抠出来的时候,指头先碰到的是一层薄霜一样的东西,凉的,摸上去有点涩,像冬天摸铁栏杆那种涩。他以为是纸扎的,但一捏,硬邦邦的,边缘还带着点韧性,掰不动。空白的面具,没有眼洞,没有嘴缝,就那么光秃秃一张脸形,颧骨处微微隆起,下巴收得急,做工糙,像赶工的模具。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有一圈淡淡的黄渍,汗渍渗进材料里,年头不短了。凹槽那儿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
“什么破烂。”
陈砚拿袖子蹭了两下,蹭不掉那层涩感。他本来想扔回去,手都抬起来了,又想起老瘸子说的“废教堂有东西能镇邪”。这玩意儿算不算?不知道。但白捡的,不拿白不拿。
他往工具包里塞。包里有半截蜡烛、两把扳手、一盒火柴、用油纸包着的半块压缩饼干。面具卡在扳手和包壁之间,鼓出一块。
陈砚按了按,按不平,索性不按了。他直起腰,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教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后槽牙磨东西的声音。他舔了舔嘴唇,有铁锈味,这地方的水土就这样。
从长椅中间往外走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些歪倒的椅背上沾着灰,灰上有印子,密密麻麻的,像有人不停坐下去又站起来,坐下去又站起来,磨出一个个浅坑。
他没细看。
推开教堂侧门的瞬间,陈砚愣了一下。
巷子口站着纸人。
下午他进教堂之前,巷子里空的。铁壁市下层就这样,废教堂这片没人来,连野狗都不爱往这儿窜,嫌晦气。但现在巷口堵着东西,三四个纸人并排站着,齐腰高,风一吹晃来晃去,发出那种干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陈砚第一反应是有人搞他。下层的小混混爱恶作剧,拿纸人吓过路的醉鬼,弄点恶趣味。
“别闹了。”他朝巷口喊了一声。
没人应。纸人还在晃。
他往前走了一步。纸人没动,但他看清了——脸上画着东西。
歪歪扭扭的线条,用炭笔或者什么黑的东西涂的。眉毛短而粗,左高右低。眼睛画成两条缝,缝底下点了两个黑点当瞳孔。鼻子是一个钩,嘴巴一条直线,嘴角往下撇。
陈砚停住脚。
这画得跟他照镜子似的。眉毛一高一低,他妈以前老说他“眉毛打架”。眼睛不大,笑起来成缝,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邻居说的。嘴角天生往下走,看着像在生气,其实只是长那样。
他后退一步。纸人没动。
他又退了一步。纸人还是没动。
但巷子另一头也站了一个。陈砚转头,右边的窄道口也有,靠着墙根,脸上同样是那副表情。五个纸人,围了三个方向。剩下一个方向是教堂后墙,死路。
风从巷子穿过,纸人身上的浆糊味混着教堂里的霉味一起灌进鼻子。陈砚攥紧工具包的带子,手心里全是汗,包带滑腻腻的,他换了个握法。
“谁画的?”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尖,又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出来。”
没人出来。纸人连晃的节奏都没变。
陈砚想起老瘸子撒盐那天,纸人退到巷口就不追了。老瘸子说“废教堂有东西能镇邪”,现在他站在教堂门口,纸人堵在外面。是不是那东西还在,只是不往外扩?
他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纸人没动。
又迈半步。最近的纸人离他不到三步远,能看清脸上炭笔的笔触,画的人下手重,有几笔戳破了纸面,露出里面细竹篾的骨架。陈砚伸手,想去够那纸人的脸。
指尖离纸面还有半尺的时候,纸人偏了一下头。
很轻,很慢,像风推的。但风是从左往右吹的,它往左偏了。
陈砚把手缩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工具包,包口没拉严,面具的边缘露在外面,灰扑扑的一截。
老瘸子说废教堂有东西镇邪。他从教堂里捡了这玩意儿出来。时间对得上,他前脚拿东西,后脚纸人就围了。也可能本来就围了,只是他进去的时候没注意。
他蹲下来,把工具包放地上,拉开拉链。扳手、火柴、饼干、蜡烛。面具卡在中间,内侧朝上,凹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层极细的灰,刚才蹭干净了,现在又有了。
陈砚盯着那层灰看了两秒。教堂里没风。
他把面具翻了个面,正面朝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往脸上扣。他把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拎着包朝巷口走。
步子迈得很平常,不快不慢,跟平时收工回家一个速度。纸人没让路。他侧过身,从最近那个纸人旁边蹭过去,肩膀几乎贴着纸人的脸。沙沙声就在耳朵边上。
走出四五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纸人没跟上来,但脸全转过来了,齐刷刷对着他背影,五官画得歪,眼睛的黑点像盯着人看。
陈砚把头转回去,加快了脚步。工具包在手里沉甸甸的,面具在里面晃,撞着扳手发出闷响。走出巷子,拐上主路,看见配给站门口排队的人,他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手还在抖。他把工具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汗。
老瘸子这会儿应该在铺子里。陈砚想去找他问问,这面具到底什么来头。但走到半路又停住了,老瘸子那人嘴严,不想说的撬都撬不出来。再说了,万一这面具真是什么邪门东西,老瘸子第一个反应八成是让他扔回去。
陈砚摸了摸包里的面具轮廓,凉气透过帆布渗到指头上。
他没往回走。
回到家,他把面具塞进床底下的铁盒里,跟小雨的旧照片放在一起。铁盒盖上之前,他看了一眼内侧的凹槽,还是空的。
“就搁着吧。”他跟自己说。
洗了把脸,铁锈味的水从下巴滴到衣领上。镜子里那张脸,眉毛一高一低,嘴角往下撇。陈砚拿毛巾使劲擦了两下,镜面花了,脸也跟着模糊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巷子口的纸人排着队走进教堂,一个接一个,脸上画的五官慢慢从纸面上浮起来,飘到半空,拼成一张完整的脸。那张脸没等看清就散了。
陈砚是被自己磨牙的声音吵醒的。天还没亮,铁盒在床底下安安静静的。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