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围上来的时候,陈砚的手还在工具包里摸蜡烛。
“借火。”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这次他听清了,是老瘸子的嗓子,但带着纸片刮擦的杂音,像老瘸子嘴里含了沙子说话。
陈砚不敢抬头。他低着头,手指在包里乱掏。蜡烛、蜡烛,他明明记得塞进侧兜了。指尖碰到扳手,碰到螺丝刀,碰到一卷胶布,碰到几块硬邦邦的东西。
饼干碎。
他早上掰了半块压缩饼干揣包里,想修完阀门回去路上吃。后来去黑市卖表,被纸人追了两条巷,饼干在包里颠成了渣。
“借火。”纸人又开口。这次声音近了,就在他面前。
陈砚抬眼,一张纸糊的脸离他不到一尺。脸画得潦草,眼睛一大一小,嘴角歪着,但轮廓是他的,鼻梁的弧度、下巴的宽窄,跟他照镜子时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纸人嘴里含着一截红纸做的舌头,一翻一翻的,朱砂粉往下掉。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讲坛。退不了了。
工具包里那半截蜡烛怎么都摸不着。他的手在包里抖,摸到什么抓什么,抓了一把饼干碎出来。
纸人往前逼。纸糊的手抬起来,五根手指头是五根细竹篾,上面缠着白纸条。
陈砚慌里慌张把饼干碎塞进面具里。面具是他从教堂地板下捡的,空白一张,冰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里面塞饼干,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只觉得面具空着,饼干也空着,塞进去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饼干碎落进面具内侧的瞬间,他听见“咔”一声。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瓷碗。
然后面具贴上了他的脸。
那种紧法他从来没经历过。他刚才试戴过面具,往脸上一扣就往下滑,根本挂不住,像扣了个瓷盘子。但这次,饼干碎落进去之后,面具内侧像活了一样往他脸上吸。从颧骨到下巴,严丝合缝,连鼻梁两侧的缝都被吸紧了。
陈砚“唔”了一声,伸手去抠面具边缘。指甲插不进去。面具内侧贴着皮肤,冰凉,但越来越热,像有人用打火机在面具外面烤。
纸人停了。
所有纸人都停了。围着他的七八个纸人,画着他五官的脸齐刷刷朝着他,朱砂画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教堂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被风吹歪的滋滋声,不知道哪来的蜡烛,可能是纸人身上带的。
陈砚喘着粗气。面具内侧的饼干碎在变软,他能感觉到那些碎渣在面具和脸之间被压扁、被碾碎,渗出一股焦糊味。像老周灶台上烤过头的锅巴,又像铁壁市下层水管里那股铁锈味。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被面具闷住,瓮声瓮气的。
最近那个纸人往后退了半步。纸糊的脚在地上蹭出沙沙声。
陈砚往前迈了一步。
纸人又退了半步。
他攥着工具包,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面具还吸在脸上,他不敢用力抠,怕把脸皮扯下来。饼干碎的焦味越来越浓,面具内侧越来越热,烫得他颧骨发疼。
纸人一个接一个往后退。退到教堂门口的时候,那个声音像老瘸子的纸人忽然歪了歪头,画上去的嘴张了张,说了句什么。陈砚没听清,风声太大。
然后纸人就散了。从中间往外烧,像点了火的纸钱,火苗是青白色的,没烟。纸片落了一地,被穿堂风卷起来往街上飞。其中一片擦过陈砚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画着半块饼干。
他愣了一瞬。那饼干的画法跟他早上掰的那半块一模一样,缺了一个角,边上印着配给站的戳。
面具“啪”地一声掉了。
没有任何预兆。从脸上脱下来,掉在他摊开的手心里。饼干碎从面具里洒出来,黑乎乎的,一捏就成灰。面具内侧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
陈砚抬手摸脸。颧骨上有点疼,照旁边碎玻璃一看,一道红印,像被人用指甲掐的。他试着再戴面具,往脸上一扣,又往下滑了。怎么都挂不住。
他把面具翻过来看内侧,光溜溜的,刚才感觉到的那些坑坑洼洼的纹路全没了。他又摸了摸脸,红印还在,摸上去有点烫。
教堂外巷子里传来纸片被风刮走的哗啦声,还有保护罩的低频嗡鸣,像什么东西在头顶喘气。陈砚靠着门框蹲了一会儿,手还在抖。
他想起老瘸子的话:面具是活人的债。
“什么破债。”他嘟囔了一句,把面具塞回工具包,拉链拉了三遍才拉上。
站起来的时候,他发现地上还散着几片没烧完的纸人碎片。有一片上面画着一只眼睛,瞳孔是他自己的,眼白上画着红血丝。他盯着看了两秒,把纸片踩进灰里,转身往巷子外跑。
跑出去十几步又折回来。他蹲下,把踩进灰里的纸片翻出来,叠了两折,塞进工具包最里层的夹袋里。
“万一有用。”他跟自己说。
跑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堂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张没画五官的脸。风从破窗灌进去,吹得长椅吱呀响。
他攥紧工具包,往配给站的方向跑。跑了两条街才想起来,刚才面具贴脸的时候,他闻到的焦糊味里,还混着一股很淡的、像小雨头发上那种奶腥味。
他停下来喘气,手伸进包里摸到面具,凉的。再摸脸,颧骨上的红印还在,烫的。
“哥有办法。”他跟自己说。说完才发现嗓子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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