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着面具往脸上扣。
第一下,面具贴上额头就往下滑,像有人往里面抹了层油。陈砚拿袖子擦了擦脸,汗混着教堂里的灰,一擦一道泥印子。他又扣了一次,这回按住了两边,数了三个数才松手。面具在他下巴上挂了不到两秒,啪地落在工具包上,砸出一声闷响。
纸人的关节声从教堂门口传过来。咔,咔,咔,不紧不慢的,像老瘸子敲烟袋锅子。陈砚没回头,把面具翻过来看内侧。灰扑扑的,除了那道汗渍似的旧痕,什么也没有。
“再来。”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教堂里撞了一下,变得不像自己的。他用袖子把面具内侧蹭干净,两手举着,对齐鼻子嘴巴扣下去。这回撑了大概五秒。面具往下出溜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它滑过鼻尖、滑过上嘴唇,最后卡在下巴上。他骂了一声,伸手接住。
纸人的声音近了,已经进了教堂大门。皮鞋踩在碎木屑上的声音,吱嘎吱嘎的,一步一响。
陈砚用牙咬住面具边,腾出手在工具包里翻。布条呢?他明明记得包里有一截铁丝绑东西剩下的布条。手指摸到半截蜡烛,摸到螺丝刀,摸到一块砂纸,摸到压缩饼干的碎渣。布条没了,大概落在铺子里了。
纸人走到第三排长椅的位置,脚步声停了。陈砚抬起头。七八个纸人站在红光里,脸上画的五官歪歪扭扭,像小孩用左手画的。中间那个嘴画得最大,黑墨水一直咧到耳根。
“借火。”纸人说。声音还是老瘸子的。
陈砚攥着面具,后背贴着墙往旁边蹭。纸人跟着他转头,脖子发出纸张折叠的哗啦声。他停,纸人也停。
“借火。”第二个纸人开口,声音比第一个细,像个小孩。
“借火。”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的粗有的细,像一屋子人同时说话。最后那个纸人没出声,只是歪着头看他,脸上画的眼睛位置比别的纸人低两指,看着像在笑。
陈砚右手攥着面具,左手把包里碎饼干渣捏了一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捏饼干渣。可能因为老瘸子撒盐能退纸人,饼干也是白的?他脑子转得飞快,手已经动了——他把饼干渣拍进面具内侧,又掰了半截蜡烛按在饼干渣上。蜡是硬的,按不进去,他用大拇指使劲怼,指甲盖里嵌进一块蜡屑。
纸人动了。最前面那个抬起胳膊,纸袖管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它朝陈砚走了一步,脸上的墨线嘴一张一合:“借——”
陈砚把面具扣上脸,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打着了往面具下沿一凑。
火苗舔到蜡烛头的那一下,面具猛地收紧了。
不是他按住的那种紧。是面具自己收的。像一只湿冷的手从下巴往上兜,卡住他的腮帮子,把脸上的肉往骨头里挤。他疼得眼泪一下涌出来,眼前一片模糊。纸人的声音忽然全停了。教堂里安静得只剩他耳朵里的嗡鸣。
他眨了下眼。透过面具的两个洞看出去,红光变成了暗红色,像隔着血看灯。纸人们站在原地,全部面朝他,画出来的脸歪着。中间那个咧嘴的慢慢举起手,纸手指一根一根张开。
陈砚嘴里的饼干渣还含着,舌尖尝到一点甜。他咽了口唾沫,饼干渣混着蜡味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打火机的火苗还燃着,蜡烛在面具内侧化了一小摊,蜡油淌到饼干渣上,滋啦响了一声。
面具更紧了。鼻梁被压得发酸,颧骨像被人拿指节顶着。但没掉。
“灶君。”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从嘴里冒出来的。舌头像被面具压住了,吐字含含糊糊的,声音闷在里头。可纸人听见了。中间那个往后退了一步,纸脚在木地板上蹭出嘶啦一声。
“灶君。”陈砚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点,从面具下沿的缝里漏出去,带着蜡烛烧纸的焦味。他把打火机举高,火苗照着面前最近那个纸人的脸。画出来的黑眼珠在火光里发亮,像涂了层油。
纸人开始往后退。一个接一个,不快,但整齐,像有人扯着线在收。退到门口的时候,最后那个矮眼睛的纸人停了一下,歪头看他。
“火。”它说。声音是个老太婆的,干巴巴的。
“有。”陈砚回了一个字。声音闷得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回话。
纸人退出门外,消失在红光里。脚步声咔咔咔地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陈砚站在墙边没动。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也可能更久,他抬手去摘面具。
摘不下来。
他愣了一秒,两只手一起上,扣住面具下沿往上掀。面具纹丝不动,像长在脸上。他使劲拽,指甲在面具边缘刮出吱吱声,下巴上的皮被扯得生疼。
“操。”
他不敢太用力,怕把脸皮撕下来。打火机还燃着,他试着把火苗凑近面具边缘,想让蜡油化开。火刚碰到面具下沿,面具“啪”地弹开,跟之前一样利索地掉进他手里。
陈砚弯着腰喘气。脸上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尤其是颧骨和下巴,像被人扇了几巴掌。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颧骨,摸到一道浅浅的凹痕,像面具边压出来的印子。下巴上也有,摸起来像牙印的弧度,但没破皮。
他把面具翻过来看。内侧的饼干渣和蜡油混在一起,糊了薄薄一层,中间裹着那半截蜡烛,已经烧没了。面具上没沾灰,没沾汗,也没沾他的血。干干净净的,像刚被人擦过。
教堂外传来一声很远的口哨,两短一长。是老瘸子的信号,催他回去。
陈砚把面具塞进工具包最底下,用砂纸和螺丝刀压住。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腿有点软。他扶着墙往外走,经过第三排长椅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什么也没有。纸人站过的地方没有灰,没有脚印,连根纸毛都没留下。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堂里面。红光从破窗户照进来,长椅还是歪的,神像还是断着手的。地上那截蜡烛头不见了。
他低头看工具包。拉链没拉严,露出面具一角。面具内侧的饼干渣和蜡油也没了,干干净净的,像没用过。
陈砚把拉链拉死,扣上锁扣,出了教堂。
外面天还没亮。红日沉在地平线底下,天边像被炭火烫了一圈。他蹲在教堂台阶上缓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热才退下去。颧骨上那道印子还在,他拿手指蹭了蹭,蹭不掉。
老瘸子的铺子亮着灯。他走过去,推门的时候老瘸子正坐在马扎上搓麻绳。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活没停,眼神却钉在他脸上。
“试了?”
“试了。”
老瘸子放下麻绳,凑近看了他颧骨上的印子。看了能有五秒钟,退回去重新坐下,拿起麻绳继续搓。
“疼不疼?”
“疼。”
“疼就对了。”老瘸子把搓好的麻绳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去翻柜子。柜子第三层摸出一个小铁盒,扔给陈砚。陈砚接住打开,里面是半盒黑乎乎的膏子,闻着一股薄荷混着草药的味。
“抹上,明天印子就消了。”老瘸子说,顿了一下,“面具别戴了。听见没。”
陈砚挖了一坨膏子往脸上抹,凉得他嘶了一声。
“听见了。”
他嘴上说听见了,手在工具包拉链上摸了一下。面具还压在砂纸底下,安安静静的。可他知道,它刚才没这么安静。刚才在教堂里,面具收紧的那一下,他感觉到它饿了。
像肚子空了很久的人,终于闻到饭味。
他抹完膏子,把铁盒揣兜里,往医疗舱的方向走。路过配给站的时候,电子屏上滚动着“神恩永固”四个字,红光把字照得发黑。陈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眼,忽然觉得那个“固”字写得不对,笔画像被人抽掉了一根。
他眨了眨眼。再看,字又是正常的。
脸上凉飕飕的,膏子开始起作用了。颧骨上的印子没刚才那么烫了,但他总觉得那地方比别处薄了一层。拿手指头按按,弹回来比左脸慢。
走到医疗舱门口,小雨隔着玻璃朝他挥手。他把手贴在玻璃上,笑了一下。笑的时候下巴扯着那道印子,有点疼。
“哥,你脸上怎么了?”小雨的声音从对讲孔里传出来,闷闷的。
“撞门框上了。”
“骗人。”
“骗你干嘛。”
小雨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你脸上少了一块。”
陈砚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抬手摸脸,颧骨、下巴、鼻梁,都在。膏子抹匀了,什么也摸不出来。
“少什么少,赶紧睡觉。”
小雨撇了下嘴,乖乖躺回去了。
陈砚坐在走廊长椅上,从兜里掏出铁盒,又挖了一坨膏子抹在颧骨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外,红日彻底沉下去了。天暗得很快,像有人从上面盖了块布。
他把铁盒盖拧紧,攥在手心里。工具包放在脚边,拉链锁扣好好的,没人动过。可他总觉得包比之前沉了一点。
他踢了一脚包。包晃了晃,没倒。
“老实点。”他低声说。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医疗舱的设备嗡嗡响着,还有小雨翻身的轻微窸窣声。陈砚靠墙坐着,没敢闭眼。他怕一闭眼,面具就自己爬出来,贴他脸上。这回要是再贴上,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摘下来。
他攥着铁盒,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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