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嘴里全是铁锈味儿。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咬破了舌头，等反应过来，血已经顺着嘴角淌到下巴上。纸人还在往前逼，最前头那个离他不到三步远，脸上画着他的五官，眉毛歪了一点，鼻子画宽了，像小孩拿炭条照着记忆瞎涂的。可偏偏那股子神气是他的。那纸人歪着头看他的样子，跟他自己照镜子时歪头琢磨事儿的习惯一模一样。
“借火。”纸人又说了一遍，嗓子眼里挤出老瘸子的声调，嘶嘶啦啦，像锈铁门推开半截。
陈砚后背抵上教堂的断墙，退不动了。包里的半截蜡烛硌着腰，硬邦邦一小根，他摸出来攥在手里，蜡油早干了，芯子发黑。他拿火柴的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次才点着。火苗蹿起来那一下，纸人齐齐往后缩了半步。
怕火。陈砚脑子里刚闪过这念头，火苗就“噗”地灭了——他手抖得太凶，火柴掉地上了。
纸人又围回来。
这回更近。陈砚闻见纸浆混着陈年灰土的味道，像夏天暴雨前翻开的旧报纸。最前那个纸人的脸凑到他胸口高，画出来的嘴一张一合，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借火。”
陈砚牙关咬紧了，脑子里嗡嗡响。他刚才把饼干碎和蜡烛一起往面具里塞的时候，纯粹是慌不择路——饼干是吃的，蜡烛是烧的，他想着纸人追他，总得有个东西挡一挡。可这会儿脑子里忽然浮出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后脑勺那块地方自个儿长出来的，跟想起一首忘了一半的调子似的：
*灶君。*
这名字来得没头没尾，陈砚根本来不及琢磨。纸人的手已经搭上他鞋面了，纸指甲刮在帆布上“嚓”一声。他闭着眼，把面具往脸上一扣，嘴唇哆嗦着，压着嗓子学老瘸子平时骂街那种口气：
“我是——灶君。”
声音从面具里透出来，闷闷的，带点回响，像在铁皮桶里说话。他自己听着都不像自己，可纸人齐刷刷停住了。
陈砚摸出最后一根火柴。他手还在抖，但这次没掉。火柴划着，他把火凑到面具前头。面具内侧塞着的饼干碎和蜡油一碰火，“呼”地烧起来，蓝汪汪的火苗从面具眼洞里往外蹿，烫得他眼眶疼。他疼得想摘，可手不听使唤，面具像长在脸上了。
火光照出去，教堂里亮了一瞬。
纸人脸上的五官在火光里化了。先是眉毛往下淌，接着鼻子塌成黑水，画出来的嘴歪到耳根，最后整张脸皮皱成一团，露出底下空白的纸浆底色。火舌舔到第一个纸人的脚，它没喊也没叫，就那么站着烧，从下往上，像有人从底下点了根烟。纸灰卷起来，飘到教堂顶上，从破窗洞里往外钻。
一个接一个，纸人全烧了。
教堂里只剩下火苗舔纸的“噼啪”声，还有陈砚自己的喘气声，又粗又急，从面具里反弹回来，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闻见烧纸的焦味，还混着一点饼干的甜腻和蜡油的臭。最后一个纸人烧完的时候，火苗“噗”地缩回面具里，灭了。
陈砚一屁股坐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砖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他伸手摘面具，手指头没劲儿，抠了两回才抠下来。面具内侧黑乎乎一片，饼干渣和蜡油粘成硬壳，他那半块压缩饼干算是彻底交代了。
教堂里静得不像话。红月光从破窗洞照进来，地上只剩一圈一圈的纸灰印子，跟谁拿烟头在水泥地上杵了一圈似的。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拇指上各烫了一个白泡，左胳膊肘蹭掉一大块皮，血珠子慢慢往外渗。他刚才居然没觉着疼。
嘴里还是那股铁锈味儿，混着饼干甜和蜡油臭，说不出的恶心。他扶着断墙站起来，腿肚子直转筋，走了两步实在忍不住，弯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就是酸水往上翻。
教堂外头巷子里黑漆漆的，老瘸子说的“有东西能镇邪”大概就是这面具。可老瘸子没跟他说，镇邪的时候得把自己脸皮豁出去。
陈砚把面具翻过来看。内侧那层灰扑扑的旧汗渍让火一烤，颜色变深了，模模糊糊像个“灶”字的轮廓，但看不太真，也可能是饼干渣粘的。他不敢多看，塞回包里，拿袖子擦了把嘴，往铺子方向走。走了十来步，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教堂。月光底下，那堆纸灰里有个东西反光，他回去扒拉了两下，是张锡纸——不知道哪个纸人身上裹的。他想了想，把锡纸捡起来揣兜里了。
能卖钱。
回到铺子后头的小隔间，陈砚对着水盆照了照。水面上那张脸颧骨上红了一大片，两道印子从鼻翼拉到下巴，像被什么夹过。他拿手按了按，不疼，但指头印下去半天弹不回来，跟按在湿泥地上似的。
老瘸子屋里灯还亮着。陈砚从门缝瞅了一眼，老头坐床沿上抽烟，脸冲着墙。他犹豫了一下没敲门，溜回自己铺上躺着了。
闭上眼就是纸人歪着头看他的样子，还有那声“借火”，跟老瘸子嗓子眼里抠出来似的。陈砚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底下的铁盒，面具在里头安安静静，不冰也不烫了。
窗外红月光照进来，把铁盒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一块方。陈砚盯着那影子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刚才烧纸人的时候，他喊的是“我是灶君”，可老瘸子明明说过，戴面具不能喊神名。
喊了会怎样？
老瘸子没说。
陈砚把被子蒙过头，后脑勺那块地方还在隐隐发胀，跟有人拿拇指摁着他脑壳似的。他拿手背贴了贴额头，烫的。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别的什么。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隔壁老瘸子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响，然后老头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的啥，就最后几个字顺门缝溜过来：
“……找上门了。”
陈砚眼皮沉得撑不开，也懒得琢磨。明天还得去码头蹲活儿，欠诊所那三枚硬币，还差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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