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从蜡烛芯上站起来的时候,陈砚听见纸人发出一声尖细的叫声,像水壶烧干了那种。然后它们就烧起来了,从脸开始,画上去的五官先化了,眼窝塌成两个黑窟窿,再往下是脖子、肩膀,纸灰打着旋往上飘,卷进教堂穹顶的破洞里。
陈砚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石板,看那些灰落下来。有一片落在手背上,还是热的,烫了他一下。
他想站起来,膝盖没打直,屁股又坐回去了。
石板上全是灰。膝盖底下压着半张没烧完的纸脸,画的是他的嘴,歪歪扭扭一条弧线,像小孩拿炭条乱划的。他盯着那条弧线看了好几秒,脑子才转过来,伸手把面具从脸上揭下来。
面具离开皮肤的时候有“啵”的一声,像从伤口上揭纱布。他脸上火辣辣的,凉风一灌进来反而更疼。他伸手摸了一把,指腹碰到一圈凹凸,绕着颧骨和腮帮子,弧形排列。他把手举到眼前看,指尖上没血,但能摸出来,那是牙印。
谁的牙印?他脑子里冒出这个问题,然后意识到是他自己的。面具内侧那圈旧痕,他以为是汗渍的,戴上之后贴着他的脸,把牙印烙上来了。就像拿指甲在肥皂上摁,肥皂干了之后那个印子就留下了。
他喉咙里一阵翻涌。酸水顶到嗓子眼,他歪头往旁边吐了,一只手撑住石板,另一只手还攥着面具。吐出来的东西混着饼干渣和酸液,气味在鼻腔里横冲直撞。他咳了两声,又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教堂里安静得只剩他的喘气声。纸人烧完了,地上剩一圈灰,风一吹就散。蜡烛还立在原地,火苗缩成豆子大,蜡油流了一摊,在石板上凝成乳白色的小疙瘩。
陈砚抬起攥面具的那只手,它自己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手指不听使唤,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弹弦子。他试着把面具塞回工具包,拉链头捏了三次才捏住。拉链合上的时候夹住了一截布条,他没管,就那么拎着包站起来。
腿也软。他扶住教堂的长椅靠背,指节发白。嘴里那股酸味还没散,舌根发苦。脸上牙印一圈圈地跳,跟心跳同步,一跳就扯着耳根子疼。
他想,得回去。得把包扔床底下,明天还得去铺子,老瘸子说了早上有批活。
走出教堂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圈灰被风吹散了,半张纸脸也没了,石板干干净净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蜡烛还烧着,豆大的火苗,安安静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瘸子说过,灶火不能灭。
陈砚转身,走回去,蹲下来,把蜡烛吹了。火苗歪了一下,熄了。一缕白烟直直地升上去,在穹顶破洞那儿散了。
他伸手把蜡烛揣兜里,蜡油蹭了一手。黏糊糊的,温的。
出了废教堂,外面的红光照在他脸上,牙印那个地方又开始疼。他下意识拿手挡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面具已经摘了,疼就疼吧,反正没人看见。
走到巷口,纸人烧成的灰已经没了,风把灰吹得满巷子都是,细得像面粉。陈砚踩过去,灰在他鞋底下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回到铺子门口,推门之前又摸了一把脸。牙印还在。他使劲搓了两下,搓不掉。
老瘸子在里屋咳嗽了一声。
陈砚把工具包往床底下一塞,拿湿毛巾擦了脸。毛巾上没沾上什么颜色,红痕也没淡。他对着水盆看自己的倒影,水一晃一晃的,牙印也跟着晃。
他听见老瘸子翻身的声音,赶紧把灯拉了。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手还在抖,攥着被角,攥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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