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瘸子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吭声,转去前头铺子翻柜子,铁皮门关了又开,磕得哐当响。陈砚坐在后屋床板上,手里攥着擦脸的那块布。布上有血有灰,蹭在指头上,黑一道红一道。
“把灯点上。”老瘸子隔着帘子喊。
陈砚没动。后屋就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短,点起来冒腥味。他闻着自己手上的味道——铁锈、盐,还有一股蜡油子气。
帘子一掀,老瘸子进来了。他走路一高一低,左脚踩实,右脚拖着。手里提个铁皮盒,往床板上一放,哐当。“抬头。”
陈砚抬头。老瘸子凑近了看他的脸,鼻子里呼出的气有旱烟味。看了能有半分钟,退回去,把铁皮盒打开。里头是碎冰块,拿毛巾裹着。他掏出一块,隔着毛巾按到陈砚脸上。
“敷着。红印子褪下去之前别再碰那东西。”
冰隔着毛巾,起先疼,后来发麻。陈砚左手扶着毛巾,右手搁在膝盖上。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的管子响,水在铁管里咕噜了一声,又没了。
“老瘸子。”
“嗯。”
“人薄了是什么意思。”
老瘸子没马上答。他在对面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纸卷烟,卷得慢,手指头糙,捻了半天才捻成。含在嘴里拿火柴点,划了三下才划着。
“就是薄了。”他吐了口烟,“你见过纸糊的灯笼吧。”
陈砚见过。下层路灯坏了一片,有人拿纸灯笼挂门口,红纸,里头插根蜡。亮是亮,风一吹就瘪。
“人也能成那样?”
“比那强点。薄了还活着,能吃能睡,就是——”他拿烟屁股点了点陈砚,“照镜子的时候,镜子先认不出你。”
陈砚没接话。他把毛巾翻了个面,冰贴到颧骨上,纸人烧起来的时候那儿最烫。纸人烧完地上只剩一圈灰,灰里有他的脸,他低头看了一眼,当时没觉得怎样。这会儿觉得那块皮在跳。
老瘸子把烟抽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帘子边上停了一步。
“你那张照片还在吗。”
“哪张。”
“你跟你妹妹那张。”
陈砚想了想。照片是小雨住进医疗舱之前拍的。那会儿她还站得住,在舱外走廊上,背后是掉漆的墙,他抱着她,两个人冲着镜头笑。后来他把照片塞在床板底下的铁盒里,跟每月剩的几枚硬币搁一块,不想让小雨看见照片里自己瘦成那样。
“在。”
“拿出来看看。”
老瘸子出去了。前头铺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他大概去巷口打酒。
陈砚坐了一会儿,把毛巾拿下来搁在铁皮盒盖子上。冰化了不少,水顺着盒边淌到床板上,洇了一小片深色。他弯腰从床板底下把铁盒拖出来。盒上锈了,边角磕掉一块漆。里头搁着三枚硬币、一张卷了边的照片、半颗扣子,是工装裤上掉的,一直没缝。
照片上小雨扎两个辫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门牙缺了一颗,笑得漏风。他一只手兜着她,另一只冲镜头竖大拇指。那会儿他刚接第一单私活,修好一台旧收音机,挣了五毛钱。五毛钱搁现在什么都干不了,那会儿觉得挺唬人。
他看照片上自己的脸。笑着,嘴角咧得大,眼睛眯成缝。
他在想当时笑什么。
修好收音机那会儿,小雨在旁边站着看,收音机突然出了声,是她爱听的一首歌。她蹦起来拍手,辫子甩到他脸上。
应该是因为这个。
他想不起来那首歌叫什么,调子也哼不出来。脑子那块地方空得干净,像有人拿刀片刮过,刮得挺利索,只留了点渣。
陈砚把照片搁在膝盖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鼻子,摸嘴,摸眉毛。都还在,轮廓没变。但指尖蹭过去,总觉得隔了一层,像隔着手套摸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屋角那面镜子跟前。镜子是铺子里的旧货,一道裂缝从右上角斜劈到中间,老瘸子拿胶布在背面粘的,正面还能照,就是裂缝把人脸切成两半,错开一点。煤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影子投在墙上。陈砚站在镜子前看自己。
左半边脖子,右半边下巴,裂缝正好从鼻梁斜下去。
看着看着,他觉得不对。
镜子里的人好像比刚才淡了。不是光线的缘故,也不是裂缝。脸的边缘,轮廓,像铅笔画在纸上拿橡皮蹭了一下,没蹭掉,就是蹭淡了。他往近凑,鼻尖快贴玻璃上。裂缝里他的左眼和右眼对不上,显得有点歪。他没动,镜子里的人也没动。他呼吸,镜子里的人也呼吸。
但他觉得镜子里的他慢了一拍。
就一点点。可能看错了。
陈砚退后半步,抬手摸摸下巴。手指头能摸到颚骨,硬邦邦的。可骨头边上的皮肤有点发滑,不是洗干净那种滑,像摸着一层膜。
他想起老瘸子说的,纸灯笼。
陈砚把灯芯拧小了些,屋里暗下来。他回到床板上坐着,照片还在手心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以前用铅笔写过字,磨得看不清了,“小雨……一岁……”后头几个字被水泡过,晕开了,只剩一道浅灰。他翻回去又看正面。
照片上他还在笑,露着牙。那会儿他的牙齐,现在下排左边缺了一颗,黑市拔的,换了两斤米。
他想不起来那首歌了。
这事他不想跟任何人说,包括老瘸子。老瘸子要是知道除掉一个纸人的代价是一首歌,估计又要骂娘。
陈砚把照片塞回铁盒,铁盒塞回床板底下。手在底下摸索,摸到墙根一条缝,里头塞着老瘸子早年藏的几颗钉子,三寸长,生了锈。他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前头铺子门响了。老瘸子的脚步声比刚才沉,酒瓶子往柜台上一搁,玻璃磕木头,咚的一声。
“喝完早点睡。”老瘸子喊。
“嗯。”
陈砚没动,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块红印凉了,跟烫伤似的,碰一下还疼。他拿手背蹭了蹭裤腿,站起来把灯拧灭,摸黑躺到床上。床板硬,铺了一层旧棉絮,工装裤卷起来当枕头。脸朝着墙,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摸着粗。
他闭眼。脑子里想的是那张照片,小雨的牙,他自己的大拇指。那首歌的调子他在脑子里翻来翻去,翻不着。
被谁拿走了。
他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响。明天还得早起,老瘸子那边有一批旧阀门要修,修好能换几个钱。小雨的冷冻费下个月初到期,沈医官没催过,他自己心里有数。他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工具包,摸到那把尖嘴钳,冰凉的,握在手里才踏实一点。
然后他记起一件事。那台收音机修好之后,小雨跟着那个调子哼了好几天。有一回他下夜班回来,她蹲在医疗舱外头,拿一根短筷子敲铁栏杆,敲的就是那个调子。他站在走廊那头听了一会儿,没过去,怕她看见自己笑得太傻。
那调子是什么来着。
陈砚攥着尖嘴钳,攥得指头关节发酸。
他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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