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楼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百零九个人,四十七户,从八十岁的老人到刚满月的婴儿。周凛说过,封控十九分钟了,里面一声动静都没传出来。
江妄跨进单元门的那一秒,听见了第一声。
梆子。
笃——
悠长,慢,从六楼一路滚下来。
对讲机里周凛的声音变了:「什么动静?」
江妄说打更的。
「打更?」周凛的声音劈了,「你还没上台!台上怎么会有更夫!」
江妄抬头看楼梯。
四十七盏白纸灯,从一楼挂到六楼,每一盏上都写着一个门牌号。101,102,一直到1802。
灭了六盏。
灭了灯的那几户,门是开着的。
「因为台上本来就有更夫。」江妄说。
「什么意思。」
江妄把对讲机摘了,塞进口袋。
「意思是我来晚了。」
台阶上坐满了东西。
它们穿着各色衣服,一排一排,从一楼一直坐到六楼。有的有头,有的没有。有的头是反着长的。它们不说话,也不动,全都仰着脸,看着楼梯转角那块什么都没有的墙。
像在看戏。
江妄从它们中间走过去。
有一只伸出手来,指尖擦过他的裤腿。江妄没有停,也没有躲。
他听见身后的东西低声说了一句:「不象。」
不象。
说的是不像。
江妄攥紧了拳头。
三楼,一个男人从门里冲出来。
他手里举着菜刀,一边跑一边喊:「我不演了!我不演了行不行!我根本不知道本子上写了什么!」
他跑到楼梯口。
台阶上那些东西,同时把脸转了过来。
不。是把头转了过来。有一些转的时候,身体没跟着动。
男人还在喊:「你们不能这么——」
他停住了。
因为他的嘴还在动,可声音没了。
菜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他的手还在往前面伸,伸到一半,整条胳膊软了下去。
台阶上响起一片吸气声。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几十个、上百个东西同时吸了一口气。像戏园子里,满座的看客等着角儿亮那一嗓子。
江妄站在二楼转角,看着那个男人倒下去。
菜刀还躺在台阶上,刀刃朝上,映着白纸灯。
他没有跑。
师父说过,戏台上最忌讳的是临场改词。
可师父也说过另一句。
本子残了,就得有人现编。
江妄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不是江妄了。
他把手伸进左边袖子里。
刘婶说过,这件褶子的水袖是缝在外面的才对。这件缝在了里面。缝在里面,是给里头那个看的。
他那时候没听懂。
现在他摸到了。
梆子。
木头做的,沉,比他想象的重。上面有一道旧裂口,是从前被人摔过的。
江妄举起梆子,敲了第一下。
「天干物燥——」
笃。
「小心火烛——」
整栋楼静了。
不是安静。是静。所有正在动的东西,同时停了。台阶上那些头,保持着转过来的姿势,一动不动。那个男人倒下去的动作,卡在半路。
江妄脑子里跳出两行字。
【上座率:3%】
【喝彩:+200】
他往后退了一步,扶住墙。
心跳得像有人在里面擂鼓。他知道这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刚才那一下,是真的。
他演的更夫,那些东西信了。
「十秒。」他在心里数,「不能多。」
他转身往上跑。
二楼第一家,门缝里透出光。江妄抬手砸门。
「开门!跟我走!」
里头没人应。
他砸第二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的脸露出来,眼睛全是红的。
「你是谁?」
「打更的。」
「打更的?」
「天亮之前跟着我走。」江妄说,「别出声,别回头,别看台阶上的东西。」
老太太的手在抖。
「我儿子还在六楼——」
「六楼我去。」
老太太哭了。她拉开门的时候,江妄已经往楼上跑了。
到四楼的时候,一更的十秒早过了。
身后重新响起了动静。有什么东西站起来了,关节咯吱咯吱地响。
江妄举起梆子。
「二更天——」
笃。
「行人止步——」
整栋楼又静了。
这一次静得更久。久到江妄能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喘气声。
【喝彩:+400】
【上座率:7%】
他扶着栏杆,忽然愣住了。
他想起了小何。
他想起小何在道具箱后面堵住他,想起小何说妈过生日,想起那张屏保——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油菜花地里,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然后他想不起小何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袜子。
白的?灰的?
他知道钱是塞进袜子里的。他知道那是他妈的红包。他知道小何说妄哥你可真没劲。
可他想不起袜子的颜色。
江妄站在四楼的楼梯上,愣了整整两秒。
那两秒里,他第一次害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忘。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五楼的时候,那东西来了。
它从六楼下来。或者说,六楼那段楼道自己变黑了,黑往下淌,一直淌到江妄脚边,停住。
「你不是更夫。」它说。
江妄说我是。
「更夫不认字。」它说,「你在看什么。」
江妄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手里确实还攥着一张纸。是进门的时候,从门缝里掉出来的,他随手接住了。
现在他不敢低头看。
「更夫不认字。」江妄说,「我这个是账。」
「什么账。」
「我欠一个人的。」江妄说,「哪天还,我得记着。」
那东西沉默了。
楼道里的黑往回缩了一寸。
「你演得不像。」它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演。」
江妄抬起头。
「因为我只会这个。」
黑的东西退了。
一直退到六楼,化进了那片看不清的暗里。
江妄靠在墙上,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他摊开手心,看了一眼那张纸。
是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边缘很整齐,是被人用手一点一点撕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三更之后,角儿退场。带人走。】
江妄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是师父的笔。
他认了十六年。
六楼,1802的门开着。里头挤了十几个人,有抱着孩子的,有坐在地上哭的。
一个年轻男人抬头看见江妄,愣住了。
「你是——」
「打更的。」江妄说,「还有多少人在上面。」
「没了。就我们了。」
江妄点点头。
他举起梆子。
「三更天——」
笃。
「关门闭户——」
他转过身,对着楼梯下面,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走!」
一百零九个人,从六楼到一楼,跟着那个梆子声往下跑。
跑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
江妄最后一个跨出去。
身后的三号楼在晨雾里慢慢淡下去,像一块被水泡化的墨。四十七盏白纸灯一盏一盏地灭,最后全暗了。
周凛迎上来。
她第一句话是:「上座率。」
江妄抬起手。
【上座率:17%】
周凛的脸白了。
「十七。」她说,「上一个涨到这个数,用了十一天。」
江妄问,那他用了多久。
「三更。」周凛说,「一个晚上。」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在里面,有没有看见一个老人。」
江妄心里跳了一下。
「什么老人。」
周凛没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纸。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很整齐。
跟江妄手心里那张,撕法一模一样。
周凛说:「这是三年前,第一起开台现场留下来的。我们一直不知道是谁撕的。」
江妄接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他认得那笔迹。他认了十六年。
上面写着:
第四场,江妄上。角色:更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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