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是夜里回京的。他没用仪仗,还是那辆骡车,混在进城的商队里。城门口的兵丁认得他,刚想跪,被他一个眼神止住。车进了城门,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京城的街市,灯还亮着,人还走着,米价牌上写着平价。他放下帘子,忽然觉得,这座城比走的时候踏实了。
影十九在城门口等着他。
“爷,江南查过了。”他递上一个油布包,“账,属下抄了一份;漕银的去向,属下跟了三路,都对上了。”
周衍没在车上拆。回宫,屏退左右,才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本账,还有几封信。
账是漕运总督衙门的私账,记的是历年漕银的“损耗”:明面上,漕粮北运,报损耗三成;实账上,损耗不足一成。多报的两成,折成银子,一年约莫六十万两。账上记着这些银子的去处,一部分进了织造局,一部分进了京里几家“盐号”,还有一部分,记着一个字:府。
周衍盯着那个“府”字,看了很久。账页上有几处涂改,涂改的地方,墨色比别处深,像是犹豫过、又抹掉了。他指尖轻轻划过那几处,忽然说:“这账,记了几年了?”
“属下对过漕运衙门的历任档,从曹锐上任那年算起,记了六年。”影十九说,“六年,约莫三百多万两。每年多报的损耗,旱年多报,丰年少报,跟北疆的灾情,都是对上的,旱年粮贵,多报损耗,折的银子就多。”
“跟北疆的灾情对得上……”周衍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好。好一个算盘。朕在北疆放粮,他在江南贪粮,放的和贪的,都是同一批粮。”
“查过是哪家府吗?”
“查了。”影十九说,“账上那个‘府’字,笔迹和漕运总督曹锐亲笔对过,是同一个人的手。属下顺着银子往下追,追到一家叫‘永泰号’的盐栈。永泰号背后的东家……”
“是谁?”
“是周景王妃娘家,赵家的产业。”
周衍放下账本,沉默了很久。
“好。”他忽然说,“好一个赵家。北疆收粮,是赵家的人;京畿囤米,是赵家的栈;江南漕银,还是赵家的盐号。赵家、曹锐、织造局、周景,这是同一条藤上的瓜。”
他站起身,在殿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证据够吗?”
“够定曹锐。”影十九说,“够定赵家管事的。但牵不到周景王府,账上那个‘府’字,最多说明银子进了王府的产业,说明不了王府知情。”
“朕不要牵他。”周衍说,“朕现在牵不动他。朕要的,是把曹锐这条线,连根拔起来。拔了曹锐,赵家的盐号就断了臂;断了臂,周景就得自己伸手去接。”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谕。
“去,把这个交给都察院左都御史,让他连夜封存漕运总督衙门的账房。再传朕的口谕:漕运总督曹锐,贪墨漕银,着即革职,锁拿进京。江南织造局,一应账册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
影十九接过手谕,却没有立刻走:“爷,曹锐在京里有人。属下回来时,见兵部侍郎何进的门人,在漕运衙门附近转悠。”
“何进。”周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倒是忙。北疆的事,他要插一脚;江南的事,他也要探风声。”
他顿了顿:“让他探。朕这封信,是明着递的。他要通风报信,正好,朕倒要看看,曹锐跑了,还是没跑。跑了,是畏罪潜逃,罪加一等;没跑,是他没胆子,朕就看看,谁给他的胆子。”
影十九心头一凛,领命去了。
第二日早朝,周衍没有提漕运的事。
他坐在龙椅上,听各部奏事,听户部报北疆免税后的账,听工部报河工查案的进展,听礼部报入冬的祭礼安排。他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实处。
散朝时,他把户部尚书、兵部侍郎何进,单独留了下来。
“何卿。”周衍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朕听说,你这几日,跟漕运衙门的门人,走动得勤?”
何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
“臣……臣不敢。”他躬身道,“漕运衙门,不归兵部管,臣只是,只是听说漕运上出了些事,想多打听些,好为陛下分忧。”
“为朕分忧?”周衍笑了笑,“何卿有心了。那朕告诉你,漕运总督曹锐,贪墨漕银,朕已经革了他的职,锁拿进京了。你要是真为朕分忧,就替朕想想:他那些银子,都进了谁的口袋。”
何进腿一软,差点跪下。
“臣……臣不知……”
“你不知道,朕知道。”周衍放下茶盏,“朕只是不说。何卿,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自己来见朕;想不明白,朕请你来,可就不是现在这个说法了。”
何进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魏衡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陛下,何进是周景的人。您今日敲打他,只怕明日,周景就知道了。”
“朕就是要他今日就知道。”周衍说,“太傅,朕在北疆学了一件事:治水,要先治人;治人,要先治源头。曹锐是水,赵家是渠,周景才是源头。朕动不了源头,就先断了渠里的水,水断了,源头自己就会急。”
魏衡沉默良久,拱了拱手:“陛下,这几个月,长进得让老臣认不出了。”
“朕蹲了三个月田埂。”周衍说,“不白蹲。”
当夜,锁拿曹锐的钦差,快马出了京。
三日后,江南传来消息:曹锐在官署被捕时,正在烧账本,烧了一半,被钦差按住了。他府上搜出白银十七万两,金器两箱,还有一封没来得及烧的信,信上,是织造局刘全的亲笔,写的是:江南丝价,今岁已平,所筹之银,月内可抵。
周衍捏着那封缴获的信的抄件,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住。
江南丝价。
他想起那本“丝价大跌、织户破产”的折子。丝价跌,织户破,是有人故意压价收丝;收了丝,织成缎,再通过漕运的船,运出去卖。漕银贪的,是朝廷的粮钱;丝价压的,是江南织户的血汗。两头都是肉,都喂进了同一条藤上。
“影十九。”他放下抄件,声音很轻,“传朕的旨:江南织造局,刘全,一并锁拿。织造局历年压丝、圈地、侵吞的账,全数调进京来。”
“是。”
“另外,”周衍说,“把这道旨,抄一份,送到周景王府去。就说,朕请三叔看看,这份名单上的人,还有谁,是他想保的。”
影十九领命退下。
周衍一个人坐在殿里,看着案上那堆账册、信札、抄件。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北疆的渠,修的是民。
江南的账,查的是官。
他忽然想起父皇那句话:“这江山,轻拿轻放。”他如今才慢慢尝出这话的分量,轻是百姓要轻待,一粒米都重过天;重是官员要重治,一刀切下去,不能软。
他吹灭灯,殿里暗下来。窗外落了今冬第一场雪,他没看,摸黑躺下,脑子里还在过那份名单,谁该办,谁再等等,一样一样,排到了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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