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送进周景王府的第三日,王府的回话来了。
来的是王府长史,捧着一只檀木匣子,在宫门外候了一上午。匣子里是两卷旧书、一方端砚,还有一封周景亲笔写的信。信不长,说的是:臣闻江南漕运有亏,日夜忧心,今见陛下雷厉风行,深以为快。名单上诸人,臣多有往来,然绝不知其贪墨之事。若陛下信臣,臣愿闭门思过,以明心迹。
周衍把信看完,合上,问长史:“三叔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回陛下,王爷自入秋以来,偶感风寒,一直在府中调养,少出大门。”
“风寒。”周衍重复了一遍,“那倒是巧。京畿粮价涨的时候,他风寒;漕运案发的时候,他还风寒。”
长史低着头,不敢接话。
周衍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匣子里的旧书和端砚,他没有动,只让赵文远收进库房,记了档。
“他这是以退为进。”魏衡在一旁道,“送书砚,是说他还是读书人;闭门思过,是先把姿态摆足。陛下若动他,就是逼一个‘思过’的亲王,于情理有亏。”
“朕知道。”周衍说,“所以朕不动他。朕动他身边的东西。”
当夜,影十九领了密旨,出了宫。
周衍给他的差事只有一句话:“把曹锐身上那根藤连根须都摸清楚。”
影十九先去的是漕运衙门在京的办事公廨。
曹锐锁拿进京后,漕运衙门换了留守,账房封了,库房贴了封条。可影十九没走正门。他翻进后院,找到账房先生的值房,撬开夹壁,从里面摸出三本私账,曹锐烧了一本,还有三本,藏在账房先生床底的暗格里。
三本私账,比都察院抄的那本更细。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记着经手的人名:永泰号掌柜孙得财,织造局刘全,户部主事贾禄,还有兵部何进府上的管家。
他化装成收旧货的,在永泰号门口蹲了三天,把进出的车马、货色、时辰一一记在心里。第三天傍晚,一辆青帷小车停在后门,下来个穿皂靴的中年人,进去半个时辰,出来时袖口鼓着。影十九远远缀着,跟到户部街,看着那人进了贾禄的宅子。
“户部主事贾禄。”周衍看着影十九抄回来的名册,指尖敲了敲案面,“管漕粮拨付的。”
“是。”影十九说,“属下顺着贾禄查了几天,他每月初二、十六,准时去永泰号盐栈,进去小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一个蓝布包。属下跟了两次,那蓝布包,进了何进府上的后门。”
“好一条线。”周衍说,“曹锐贪,刘全销,贾禄拨,何进收,赵家囤。一条漕运,养了五张嘴。”
他顿了顿:“还有吗?”
影十九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又摸出一页纸:“还有一笔,属下没查透。曹锐的私账里,每月都有一笔银子,数目不大,却是固定日子支出,记的是‘杂费’。属下顺着追,那笔银子最后进了一座庄子,京郊西山的庄子,名目上记在永泰号名下,可属下蹲了三天,那庄子里进出的,不是商号的人,是穿皂靴的。”
“皂靴?”
“官靴。”影十九说,“皂靴,革底,是衙门里吏员的穿法。可那座庄子,不在任何衙门的名下。”
周衍看着那页纸,沉吟了一会儿,把它单独收进案头的暗格里。
“这笔,先不查。”他说,“挂着。朕倒要看看,那座庄子里的人,什么时候自己走出来。”
影十九应声退下。
接下来的日子,周衍做了一件让满朝都看不懂的事:漕运案查了半个月,他既不开审,也不发落,连曹锐关在哪里,都换了三个地方。
有人猜,陛下是投鼠忌器,不敢深查;有人说,陛下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早朝上,有御史拐弯抹角地问过一次,周衍只回了一句:“朕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把藤上的须,自己露出来。”
朝堂上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听懂。
可暗处的人听懂了。漕运衙门留守的官员,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提心吊胆,他们不知这案子是松了还是紧了,是有人保住了曹锐,还是陛下另有所图。一连几日,京城的酒楼里,夜半都有人压低声音打听消息;连永泰号的伙计,出门买菜的工夫,都要四下张望。
果然,第二十日,鱼上钩了。
在这之前,还有一段插曲:第十五日,何进求见。
他在偏殿外头候了半个时辰,进来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陛下,漕运案查了这些日子,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曹锐虽贪,到底是朝廷二品大员。案发至今,陛下既不审,也不放,外头已有议论,说陛下是……”他顿了顿,“是怕了周景王府,才按着不动。”
“朕怕了?”周衍抬眼看他。
“臣不敢。”何进躬身,“臣是说,外头有这种议论。陛下若再不处置,只怕人心浮动,反倒让小人得意。”
周衍看着他,忽然笑了:“何卿,你是来催朕审案的。”
“臣是为陛下分忧……”
“那朕问你一句话。”周衍打断他,“曹锐贪的银子,有一部分,进了你的府上。这话,你认不认?”
何进的脸,腾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周衍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朕不问你认不认。朕只告诉你:这案子,朕迟早要审。审之前,谁在外面蹦跶,朕就先按谁。何卿要是真为朕分忧,就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自己来见朕。”
何进退出去的时候,后背的官服,湿了一片。
当夜,周衍对影十九说:“看见了?他在替人探口风。既然动了,就离收网不远了。传朕的旨:明日寅时,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各出人手,分五路,一路永泰号,一路何进府,一路户部贾禄的宅子,一路织造局京中别院,一路西山那座庄子。另外,刘恩领两千禁军,封了这五处的外围,只许进,不许出。朕要的,是人赃并获。”
“西山庄子,不是说不查吗?”
“朕改主意了。”周衍说,“他们既然连夜递信,说明庄子里的东西,比朕想的要紧。既然要紧,就更不能让它跑了。”
影十九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周衍又叫住他,声音低下来,“明日动手,你亲自去西山那座庄子。朕要知道,里面的人,到底是谁的人。记住了:庄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跑;庄子里的东西,一张纸都不许烧。朕要看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影十九应了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周衍独自坐回案前,展开一张舆图,在永泰号、何进府、贾禄宅、织造局别院、西山庄子之间,依次落笔,画了五道圈,又用一条线,把它们连起来。
线的一端,是江南的漕河。
线的那一端,他暂时还看不见。
窗外,雪又落了起来。他把舆图合上,压在案角,又拿起影十九抄回来的那本名册,从,才吹了灯,起身往内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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