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京城的五处宅邸同时被火把照亮了。
永泰号那边最热闹。刘恩带禁军把两条街口封了,都察院的人从后院翻进去,前门刚砸开,账房里的灯就灭了,孙得财摸黑往炉膛里塞账本,被两个差役按住,手里还攥着半本烧焦的册子。火盆里刨出来的残页,拼一拼,正好是漕银往来的底账。
“孙掌柜,烧得真够急的。”领头的御史把残页摊在桌上,“这半本,够你杀头了。”
孙得财瘫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小人不知道……小人只是管账的……”
“你不知道,这账上的字,总认得吧?”御史把残页凑到他眼前,“永泰号、赵家、织造局,一行一行,都写着呢。你要是认字,就认账;要是不认字,就认罪。”
孙得财张了张嘴,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何进府上,动静要小些。
裴正亲自带队,封了前后门,才进的正院。何进从床上被叫起来,披着衣裳,看见满院子火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裴统领,你这是……”
“奉旨查抄。”裴正把旨意展开,让他看了一眼,“何侍郎,你的管家,已经在院子里了。你府上后门,昨夜里进出的蓝布包,也有人指认了。是你说,还是他说?”
何进站在台阶上,半天没动。最后,他忽然笑了笑:“裴统领,本官是兵部侍郎,正三品。你要动本官,得先想清楚,这旨意,是不是有人假传。”
“旨意真假,何侍郎去刑部大堂上验。”裴正说,“带走吧。”
他身后的差役上前,架住何进的胳膊。何进挣了一下,没挣动,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裴正!你今日动我,来日……”
“来日怎么着?”裴正回头看了他一眼,“来日何侍郎要是有本事,再把今日的话说回去。”
何进被拖出府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府里的下人跪了一院子,没人敢抬头。
户部主事贾禄,是刘恩手下的禁军,在城门口截住的。
他换了一身短衣,混在一队出城的商队里,低着头赶驴。差役认出他来的时候,他还想抵赖,驴背上的褡裢一抖,掉出几封没拆的信,信皮上,是何进府管家的笔迹。
织造局京中别院,查出来的东西最杂:一屋子绸缎,半箱子银锭,还有一沓账,记着历年压价收丝的数目。别院管事的跪在地上,指着账本直摆手:“这都是刘局主让记的,小人只管记账,不问别的……”
“刘全已经锁拿了。”差役说,“你说的每句话,都会跟他当面对质。”
五路之中,最安静的是西山那座庄子。
影十九带人摸到庄子外头时,庄子里还亮着灯。他没走正门,从后山翻进去,先放倒了两个巡夜的,才摸到正堂窗外。
正堂里,坐着四个人,都是吏员打扮,面前摊着一摞文书,正连夜誊抄。影十九贴着窗缝看了一眼,文书上的抬头,让他瞳孔一缩,那是兵部的调令,盖着兵部的印。
他破门而入的时候,那四个人吓得连笔都掉了。满屋子的文书,翻开来,全是拟好的调令、路引、军帖,有些写了一半,有些盖了印,日期都是空着的。
“这些,是谁让写的?”影十九问。
没人答话。他把文书一封一封收进袋里,最后,在正堂的夹壁里,又搜出一口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锭,码到箱口。
影十九数了数,没有出声。他提着箱子,走出庄子,天已经蒙蒙亮了。
卯时,五路查抄的人马,陆续回京复命。
永泰号的账,何进府的管家,贾禄的信,织造局的绸缎账,西山庄子的兵部文书,堆在周衍案前,像一座小山。
周衍先看的,是西山庄子的那份。
“兵部的调令,空白的日期,拟好的路引。”他念着查抄清单,声音很平,“何进是兵部侍郎。他要这些调令路引,做什么用?”
魏衡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空白调令,可调兵;空白路引,可行文。若有人拿着这些,冒充兵部的名义行事,天下各处,无人敢拦。”
“是啊。”周衍把那份清单放下,“朕也想知道,他要调什么兵,行什么文。是调去西境,还是调去别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传旨:何进革职,交刑部会审。贾禄、孙得财、织造局别院管事,一体锁拿下狱。永泰号查封,赵家产业,凡涉漕银者,一并查没。西山庄子一案,由朕亲自督办,任何人不得插手。”
旨意传下去,不到半日,京城就炸了锅。
兵部侍郎革职,户部主事下狱,漕运总督待斩,织造局刘全锁拿,五路查抄的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六部。午后,有官员发现,平日相熟的几位,忽然都“病”了;几家跟永泰号有往来的铺子,一夜之间换了招牌。连刑部大堂外头,都多了一群探头探脑的人,是想打探消息的,还是想烧纸的,谁也分不清。
周衍听着这些回报,只说了三个字:“让他们怕。”
“陛下?”赵文远不解。
“贪官不怕朕,怕的是刀。今日让他们怕,比明日让他们恨,值。”周衍说,“刀已经亮了,就不急着落。让他们先怕着,怕够了,再审。”
晚些时候,周景王府递进来一道折子:王爷风寒加重,太医说要静养,请陛下允准,闭门谢客,三月不出。
周衍看了折子,只批了一个字:准。
“他倒是会挑时候。”魏衡道,“这时候闭门,是把自己摘干净了。”
“摘不干净。”周衍说,“朕把西山庄子抄了,他比谁都急。他闭门,不是躲朕,是去灭火,替朕看不见的地方灭火。太傅,盯紧那座庄子的案,朕总觉着,何进手里的空白调令,不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陛下是说……”
“朕不知道。”周衍打断他,“朕只知道,兵部的印,何进一个人盖不了。他上头,还有管兵部的人。这个人是谁,朕迟早要把他,从那张调令后面揪出来。”
“何进审不审?”魏衡问。
“审。但不是现在。”周衍说,“先让他关着,冷一冷。他这样的,越是关得久,越怕。越怕,开口时吐的东西越多。何进不是曹锐,曹锐是贪,他是通,贪是过手财,通是卖门路。过手财好审,门路难挖,得慢慢焙。”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对了,曹锐押解到京这些日子,一直关着。明日,朕要亲审。太傅,你替朕想想,曹锐开口,第一句会招谁。”
魏衡沉吟道:“他若聪明,会先招小的,招贾禄,招孙得财,把自己撇成‘被蒙蔽’。”
“嗯。”周衍点了点头,“所以朕不让他招小的。朕要让他一开口,就招大的。招到谁,算谁。”
窗外,天已经大亮。
周衍把案上那摞清单,一份一份收进木匣,落了锁。
“太傅,”他抬头看了魏衡一眼,“西山的案子,你替朕盯紧。何进不肯开口,那批调令,就替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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