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锐押上堂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总督的体面。
他穿了七日的囚衣,头发散着,脸颊瘦得凹进去,锁链拖在地上,一步一响。可等他抬起头,看见堂上坐的人,瞳孔还是猛地一缩,龙椅,黄伞,御案。他没想到,皇帝会亲审。
“罪臣曹锐,叩见陛下。”他伏下去,额头贴地。
周衍没有让他平身。他翻着案上的卷宗,翻得很慢,堂上静得能听见纸页的响动。
“曹锐。”他开口了,“朕问你,漕银一年贪多少,你心里有数没有?”
“罪臣……有数。”
“说。”
“约莫……”曹锐的声音打着颤,“一年,三四十万两。”
“三四十万?”周衍把卷宗放下,“朕怎么查的是六十万两?曹锐,你连贪多少,都要跟朕打对折?”
曹锐伏在地上,肩背剧烈地抖起来:“罪臣……罪臣记不清了……”
“记不清,朕替你说。”周衍说,“你府上抄出白银十七万两,金器两箱;你藏在外宅的私账,记着历年漕银六成入你私库;你烧的那本账,是账房先生替你又誊了一份。曹锐,你贪的银子,都喂给了谁,朕今天不想听你报流水。朕只问你一句:你头上的线,是谁牵的?”
堂上静了一瞬。
曹锐忽然磕起头来,磕得咚咚响:“陛下明鉴!罪臣贪墨,罪臣该死!可罪臣也是被人逼的,漕运衙门的亏空,是历年积下的,罪臣接手时就有!罪臣不过是替人背了锅……”
“替谁背锅?”
“替……替前任总督,替户部,替……”曹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句含糊的嘟囔,“替……织造局刘全,是刘全牵的线,银子的去向,都是刘全安排……”
“刘全已经锁拿了。”周衍打断他,“他供出来的账,跟你说的,对不上。曹锐,你在欺君。”
曹锐的磕头声,一下子停了。
周衍站起身,从御案后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堂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朕知道你在等什么。”周衍蹲下来,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在等有人递牌子进来,说‘曹锐是朝廷命官,请陛下从轻发落’。你在等周景王府的门人,在宫门外替你喊冤。你在等朕投鼠忌器,不敢动你。”
曹锐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朕告诉你:不会有了。”周衍直起身,“你府上查抄那日,朕的旨意就进了周景王府。三叔的风寒,已经重到闭门谢客了。曹锐,你头上的线,自己先断了。”
曹锐瘫在堂上,半天,忽然嘶哑着嗓子,惨笑起来:“断了……好,断了,陛下……那罪臣就说……罪臣把知道的,全说……”
他说了。
从漕银怎么入私账,到刘全怎么销赃;从贾禄怎么拨粮,到何进怎么收银;从江南织造局的压丝圈地,到京郊西山那座庄子里的空白调令。他说到西山庄子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那座庄子,罪臣只知道,是赵家的产业。可庄子里养的是什么人,罪臣……罪臣真的不知道。罪臣只按着日子,把银子送过去。”
“送了多少年?”
“六年。每月初一,三千两。”
周衍记下这个数,又问:“你方才说,你手里还有一本总账,不在京里?”
“在……在江南。”曹锐伏在地上,喘着粗气,“罪臣在松江府城外的老宅,书房的地砖底下,压着一本总账。那账上,记着六年来的每一笔,记着银子出漕河之后,最终进了谁的库房。”
“押着你去取。”
“陛下!”曹锐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账本,罪臣可以交。可罪臣有一句话,要斗胆问陛下,陛下查完这本账,敢不敢一查到底?”
堂上又静了。
周衍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曹锐,你这是在激朕?”
“罪臣不敢。罪臣只是……”曹锐哑声说,“罪臣贪了六年,也怕了六年。罪臣想看看,这个天下,是不是真的还有……”他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
“还有青天?”周衍替他说完,“曹锐,朕告诉你:这个天下,有没有青天,不在朕说了算,在你那本账说了算。你把它交出来,朕就照着它,一查到底。查到哪里,算哪里。”
曹锐伏在地上,良久,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周衍回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在供状上批了一行字:“录其供,押其取账,所供各犯,一体锁拿,候账到会审。”他放下笔,忽然问:“何进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刑部侍郎忙道,“何进下狱后,一言不发,只写了两页纸,是给家眷的。”
“写了什么?”
“写的是……”刑部侍郎迟疑了一下,“‘家中诸事,托付于兄;书斋暗格,有物待查。’”
周衍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书斋暗格。可搜了?”
“搜了。何进书斋的博古架后头,有一个暗格,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地址:松江府,柳巷,陈记当铺。”
堂上的人,都听出了这里头的分量。
周衍慢慢点了点头:“好。他倒是跟曹锐,想到一处去了。”他转向刑部侍郎,“这张纸的事,到此为止。暗格里的地址,朕亲自处置。何进既然写了‘待查’,那就让他等着。”
当夜,御审的供词,定了谳。
曹锐贪墨漕银,数额巨大,拟斩监候,家产抄没,妻孥没官。贾禄、孙得财、织造局别院管事,一体论罪。何进革职下狱,待江南总账到京,再行会审。刘全锁拿候审。
旨意发出去的时候,刑部大堂外头,还跪着十几个请命的老臣,为首的是吏部侍郎,捧着折子,喊的是“陛下,曹锐是二品大员,不当以谋反例诛,当以律例议罪”。
周衍听见了,只让人传了一句话:“朕没有以谋反例诛他。朕是照着漕运律,一刀一刀,量着杀的。”
那些老臣,跪到半夜,散了。
散了之后,吏部侍郎没走。他跪到周衍面前,膝行两步,声音发颤:“陛下,臣不是替曹锐说话。臣是怕,曹锐贪了六年,牵的何止他一个?若一查到底,六部都要抖三抖。抖完了,谁替陛下办事?臣斗胆说一句犯上的话:水至清则无鱼。陛下要治贪,臣不拦着;可陛下要把一池水都舀干了,这池子,还养得了鱼吗?”
周衍看着他,没有说话。曹锐那句“替人背锅”,他信一半;可他手里那十七万两的私账,做不了假。依律当斩,情实可悯;可国运在上,他不能软这一手。
他也想起北疆平粜那年,有人劝他“水至清则无鱼”。可他蹲在田埂上就想明白了:鱼要活,靠的不是浑水,是水里得有活气。
“王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方才说,水至清则无鱼。朕问你:那河里的鱼,是清出来好,还是烂死在里面好?”
吏部侍郎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朕要的不是清,是活。”周衍说,“把烂泥清出去,水才能活;水活了,鱼才能活。你怕查案查空了六部,朕怕的,是不查,六部烂成一锅泥,朕想用人的时候,一个能用的都没有。这案子一查到底,六部要疼一阵子。疼,朕认。”
吏部侍郎伏在地上,良久,重重叩了一个头:“臣……明白了。”
周衍站在御书房窗前,看着夜色里的京城。他想起曹锐最后那句“敢不敢一查到底”,忽然觉得,这个贪了六年的蠹虫,临死前,倒问了一个最难的问题。
“陛下。”赵文远在身后轻声道,“夜深了,明日还要上朝。”
“嗯。”周衍应了一声,没有转身,“传旨给影十九:明日启程去松江,把那本总账,取回来。路上别声张,朕要那本账,毫发无损地进朕的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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