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没有让他坐。
沈渡站在两仪殿的中央,炭盆的热气烘得他后背发潮,但前胸还是冷的。殿门没有关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绕着他的脚踝打转。
李世民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舆图的边缘。他没有立刻问话,只是看着沈渡。那种看法,沈渡在后世的电视剧里见过无数次——皇帝打量臣子,掂量斤两,判断价值,决定去留。
“你是哪里人?”李世民终于开口。
“臣祖籍河东,自幼随师父在终南山修道。”
“你师父是谁?”
“孙思邈。”
李世民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孙思邈的名号他是听过的。前年皇后身体不适,太医署还提过孙思邈的名字,只是当时没找到人。
“孙思邈的弟子,为何独自住在紫阁峰?”
“师父云游天下,臣腿脚慢,跟不上,就在山中住下了。平日采药行医,偶尔下山给村民看看病。”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扔了过来。沈渡伸手接住,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两个字:镇北。
“这是朕的腰牌。”李世民说,“拿着它,明日去兵部报到。”
沈渡握着那块木牌,没有动。
“陛下不考臣的医术?”
“朕的梦里有你。”李世民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醒来之后想了一件事——若这梦是假的,杀了你便是。若这梦是真的……”
他没有说完,但沈渡知道他想说什么。
若这梦是真的,此人有用。
沈渡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镇北。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很沉。镇北,镇北。李世民是想让他去镇住北边的突厥。可他一个道士,拿什么镇?
“臣不会打仗。”
“不用你打仗。”李世民说,“朕已经让李靖做了定襄道行军总管。你跟着他去,替他看着军中疫病,替他记着将士冷暖。朕要知道前线的实情。”
沈渡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李靖。在后世的史书里,李靖被写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将领。出将入相,功高不震主,最后善始善终。但史书没写的是,李靖在贞观三年出征前已经五十八岁了,身体并不好,腿上有旧伤,每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
“臣领命。”
李世民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他挥了挥手:“去吧。明天会有人带你去兵部。”
沈渡跪下叩首,起身退出两仪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雪已经停了。天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方漫过来,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旧宣纸。太极宫的廊檐下积满了雪,偶尔有内侍和宫女小心翼翼地走过,手里端着铜盆和炭篓。
沈渡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后特有的潮湿和清冽。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镇北。他把它揣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暖的。
·
沈渡被安排在兵部附近的一处官舍暂住。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偏房,院角种着一棵枯槐,枝丫上挂满了雪。
他刚把包裹放下,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大步走进来,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间挂着一柄没有装饰的剑。他的脸很普通,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很特别——细长,微眯,像一只在日光下打盹的老猫。可沈渡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有些跛。
沈渡心里一跳。
他认得这个人。不是从画像上认得的,是从史书里。后世的史书里写李靖,写他如何夜袭定襄、如何千里奔袭吐谷浑、如何功成身退。但从来没有一本书写过,他走路的时候腿是跛的。
“你就是沈渡?”李靖站在院门口,上下打量他。
“是。”
“孙思邈的弟子?”
“是。”
“会骑马吗?”
沈渡顿了一下。“会。”
李靖走进院子,在枯槐树下停住,侧头看着他。“我听说陛下做了个梦,梦里有个道士,让我带上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你信梦吗?”
沈渡想了想。“不信。”
“那你信什么?”
“臣信药。”沈渡说,“人病了要吃药,伤了要包扎,饿了要吃饭。这些东西不会骗人。”
李靖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得很短,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说得对。”他说,“梦会骗人,药不会。”
他走到正房门口,伸手拍了拍门框上的灰。“这地方将就着住吧,大军开拔前委屈你几天。北边冷,你带的药够不够?”
“不够。”沈渡说,“臣需要再去太医院领一批。寒症、冻伤、疫病的药都要备足。”
“明天我让人带你去。”李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身子说了一句话。
“陛下很少做梦。做了梦,就一定会当真。你最好是有真本事的人。不然,前线不比长安,死个把道士,没人会多问一句。”
说完,他跨出院门走了。
沈渡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跛足踩在雪地上,一步深一步浅,但走得很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后世的史书里,李靖最后活到了七十九岁。但在那之前,他曾经差一点死在一场战役里。贞观九年征吐谷浑的时候,李靖在高原上病倒了,大军被困在积石山。如果那一次他没有撑过来,大唐的西线历史可能完全改写。
那一次,是在六年之后。
沈渡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子。屋里很冷,炭盆里连灰都没有。他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几卷手抄的医书。油灯没油,他找了半天才在墙角的柜子里摸到半截蜡烛头。点亮之后,他把书铺开,开始列单子。
寒症的药,冻伤的药,治疫病的药。当归、桂枝、麻黄、附子。还要带上足够的蜜蜡和猪油,做防冻的药膏。前线十万人,光靠他从太医院领,肯定不够。他得想别的办法。
写到最后一行,他搁下笔,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明天,他要去兵部报到。再往后,他要跟着李靖去北边。去那个他在书里读过无数遍的战场。
阴山。
大雾。
苏定方二百骑冲营。
这些事都会发生。他改变不了。但他可以做一些史书上没有写的事。比如让路上的冻伤少一些,让营中的疫病晚来几天,让李靖的腿疼得轻一点。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他做梦了。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的雪原上,跟李世民梦见的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他看见雪原深处有人在走。成千上万的人,穿着唐军的甲胄,沉默地往北走。他们的脸看不清楚,但他们的脚步声很重,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连成一片的声响。
沈渡想喊住他们,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队伍最后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跛着脚,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那是李靖。李靖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跟上。”李靖说。
沈渡醒了。
天刚蒙蒙亮。院里的枯槐树上,有麻雀在叫。雪化了,水滴从枝头往下落,砸在窗台上,啪嗒,啪嗒。
他坐起来,穿好道袍,推开门。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