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渡去了兵部。
兵部在皇城东南角,雪后初晴,街面上泥泞不堪,拉草料的车马把积雪碾成了黑灰色的泥浆。沈渡绕过几辆堵在巷口的粮车,走进兵部大院时,裤脚已经湿透了。
院子里很忙。文书抱着簿册跑来跑去,几个武官模样的壮汉站在廊下大声争论,地上铺着大幅舆图,有人蹲在上面用炭条画圈。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皮革和马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渡拉住一个路过的文书,递上腰牌。文书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腰弯了几分:“沈道长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没等多久,一个中年官员快步走出来,将他迎进侧厅。厅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文吏模样的老者,桌上摊着军需簿册,正埋头勾画。
“沈道长,”老者抬起头,“老夫是兵部仓部郎中周远,奉命协办北征粮草器械。陛下昨夜传了口谕,说您需要领一批药材,让老夫全力配合。”
沈渡拱手谢过,从袖中取出昨夜列好的单子递过去。周远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微皱。
“这些药数目不小。军中常备的只有金疮药和治痢疾的散剂。您要的桂枝、麻黄、附子、蜜蜡、猪油,太医院倒是有,但这么多份额,得请旨。”
“陛下已经准了。”
周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提笔在单子上批了字,盖了仓部的印,递还给沈渡。“道长拿这个去太医院领药。不过有句话老夫多嘴,前线十万人,光靠太医院的库存撑不了太久。您最好想想别的法子。”
沈渡点头。他早就想过了。
太医院在皇城西侧。药库的掌事是个矮胖的老太医,看了单子后啧了一声:“这么多?道长是要去北边开药铺?”
“打仗。十万人,寒冬远征,冻伤和疫病比刀箭更杀人。”
老太医的笑容收了起来,没再多话,领着人开库取药。药材装了满满三辆小车,沈渡又额外要了一批空麻布口袋和封蜡。出了太医院,他没有回官舍,直接去了西市。
长安西市是天下商贾汇聚之地,药材行集中在东边一条巷子里。沈渡一家一家地走,问黄芪、问当归、问艾叶,不问价,只问量。走到第三家时,一个胡商模样的中年男人拦住了他。
“听说道长要大量的药?”
沈渡打量他。此人高鼻深目,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衣着讲究,手上戴了三枚镶着不同石头的戒指。
“你是?”
“康延,粟特人,在西市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男人笑着伸出手,“道长要的药,我能出。黄芪三百斤,当归两百斤,艾叶五百斤,附子一百斤——够不够?”
沈渡心里算了一下。这些量加上太医院的库存,应该能撑过整个北征。
“你要什么?”
康延的笑深了几分。“不要什么。这批药算我捐给大军的。只有一个条件,将来道长若在军中站稳了脚,有人问起这批药的来路,请道长提一句康延的名字。”
沈渡盯着他看了几息。
“成交。”
康延拱手告辞,走了几步又回头。“道长,北边冷,多备些干姜。”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转身往官舍走。路过一家铁匠铺时,他停下脚步。铺子里挂着一排新打的马掌,铁砧上火星四溅。沈渡走进去,问铁匠能不能打一批小铁盒,巴掌大小,带盖,密封。铁匠是个黑脸大汉,拍着胸脯说三天交货。
“做什么用的?”
“装药膏。北边的人手足冻裂,得随时抹。”
铁匠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儿子在右武卫当兵。道长要是去了北边,兴许能碰见他。”
沈渡没有接话。他付了定金,走出铁匠铺。右武卫。北征的十万人里,有多少人的父亲在长安打铁,有多少人的母亲在坊间等信。史书上写“斩获万余”,那个“万余”里,每一个都是有名有姓的人。
回到官舍时天色已暗。院子里多了一匹马,鞍具齐全,马背上驮着一只皮囊。院门口站着个军士,见他回来,上前行礼。
“沈道长,李总管让小的送来的。说北边路远,这匹马给您骑。皮囊里有干粮和一件皮袄。”
沈渡接过缰绳,摸了摸马脖子。那匹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军士走后,沈渡把马拴在枯槐树下,回到屋里。他从床底下取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密密麻麻写着小字。这些年他默写的东西——在后世读过的医书方剂,自己试过的药方,还有一些史书里没有写、但他想记下来的事。
他把纸卷重新包好,放回床底。窗外传来更鼓声,暮色彻底沉下来。
明天,大军开拔。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半夜里他醒了一次,听见院外有马蹄声经过,很急,往北去了。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天亮时,他是被号角声惊醒的。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低沉、绵长,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沈渡披衣出门,看见长安城的北面,天边泛着铁灰色的光。号角又响了一声。枯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散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牵马出门。巷口已经有人在跑,禁军的甲胄在晨光中闪了一下。他翻身上马,跟着人流往北走。走到朱雀大街时,他看见了。
城北的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旌旗在风里翻卷,枪尖如林。有人在高台上讲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沈渡策马靠近,在人潮外缘停下。
台上站着李靖。他穿着甲胄,跛足藏在马靴里,看不出来。他说的什么听不清,但每说一句,台下就齐声应一句。那声音震得脚下的地都在颤。
沈渡忽然注意到人群里有一道目光,正穿过千百人落在他身上。他转头去找,看见了。
一个年轻人,骑在马上,腰挎长弓,正微微侧着头看他。目光很直,像在打量一件没见过的东西。年轻人身边没有旗号,但周围的军士都离他半步远,像是避让。
沈渡不认识那张脸。但他认得那副神情。在后世的史书里,关于这个人的记载只有短短几行,但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他现在还年轻,还没有立下那些功勋,还只是一个随军出征的普通将领。
可他看沈渡的眼神,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年轻人忽然冲他笑了一下,很淡,然后策马转身,汇入大军的人流中。
沈渡攥紧了缰绳。号角响了第三声。大军开拔,黑压压的人潮缓缓向北涌动。马蹄踏碎薄冰,旌旗卷起残雪,十万双脚踏过长安的北郊。
沈渡夹了夹马腹,跟上了队伍。风从北面吹来,冷得刺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那个年轻人的马鞍后面,挂着一只旧皮囊。皮囊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字。
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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