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之内，别有天地。
外面是雾隐山的阴冷，里面却是另一番世界：穹顶垂落钟乳，如倒悬的森林；地脉灵泉淙淙，水汽氤氲成雨，落了千年——整座洞天，就是一场下了千年的雨。
姜夜撑伞走在雨里，忽然觉得手里的伞轻了。伞面上那幅斑驳的水墨山水正在发光，光芒渗入洞天的雨幕，竟与四壁隐隐呼应。
"伞认得这里。"白露的声音有些恍惚，"我……回家了。"
千年了。伞灵最后一次踏足此地，陆听澜还活着。
洞窟深处，一座石台。石台上没有宝物，只有一把椅子、一盏油灯，和一个……虚影。蓑衣斗笠的老者虚影坐在灯下，手里也在补伞，仿佛已经在这里补了一千年。
"执伞人。"老者虚影抬起头，看不清面容，声音像雨打檐瓦，"来了。"
"陆祖师？"姜夜躬身。
"一缕残念罢了。"虚影摆摆手，"伞骨九重的图谱在这里，拿走吧。但拿之前，过我一关——心试。此关不过，图谱入手即成灰烬。"
"请祖师出题。"
"不用出题。"残念的声音淡下去，"心试无题——你的题，你自己带了千年……不，带了十七年。"
话音落下，姜夜眼前的洞天骤然消失。
再睁眼时，他站在临州的夜市里。深夜，空无一人，只有他家那间出租屋亮着灯。他推门进去——
年轻的姜秀枝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而门口，站着一对陌生的男女，衣着体面，正把一沓钱放在桌上。
"秀枝婶，孩子我们抱走，钱您留着。"男人说，"我们找了他三年了。"
姜夜如遭雷击。
这是他从不知道的、被所有人瞒了十七年的真相的一角——他不是"捡来的"那么简单。他记得奶奶病重时烧糊涂了的呓语："小夜……你爸妈不是不要你……是那晚……有人追……他们把你塞给我就……"
幻境里，年轻的姜秀枝抱紧婴儿，摇头："我不认识你们。这孩子是我捡的，跟你们没关系。"
"婶子，您要想清楚。追我们的人，不是善类。孩子跟着您，会有危险——"
"那就让我这条老命替他挡着！"
幻境轰然碎裂。第二重幻境接踵而至：东海湾，三十年前的雨夜。年轻的秦守拙跪在四具尸体前，雨水混着血水；画面一转，是塌了半边的修伞铺，老人把伞骨钉塞进他手里，说"执伞人的宿命，不是死，是接"。
第三重幻境：病床上的奶奶，雾隐山下祭坛里的三百渔民，樱井凛阴冷的笑，安倍苍月深不见底的眼……所有的画面绞在一起，化作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反复轰鸣：
**你护得住吗？你一个炒粉的，凭什么护？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父母为什么丢下你都不知道，你拿什么接这把伞——**
姜夜站在幻境的中心，浑身发抖。
识海深处，白露厉喝："姜夜！这是心魔引，它在用你心里的窟窿放血！醒醒！"
而少年在颤抖中，忽然笑了。
"我是不知道我是谁生的。"他抬起头，对着漫天的幻境，一字一字地说，"但我知道我是谁养大的。奶奶从夜市边上把我捡回家，一碗粉一碗粉地喂大——那我就是夜市的孩子，是炒粉摊的少东家，是秦伯的记名弟子，是白露的执伞人。"
"身份这个东西——"他握紧伞，伞面上水墨山水的光华大盛，把漫天幻境烧得节节败退，"从来不是爹妈给的，是自己一站一站，走出来的！"
"轰"的一声，幻境全碎。
洞天雨幕中，姜夜拄伞而立，眼眶通红，脊背却挺得笔直。石台上的残念虚影静静看着他，忽然抚掌：
"好。好一个'走出来的'。当年我立此试，问过自己同一个问题——我为何执伞？我答'为苍生'，答了三百年才想明白，错了。执伞不为苍生，为的是伞下那一盏灯、一锅粉、一个等你回家的人。苍生太大，护不住；护得住眼前，眼前连起来，就是苍生。"
"图谱，拿去吧。"
残念抬手，石台上的油灯爆出一团光雨。那不是纸，不是玉——伞骨九重的图谱，竟是陆听澜把自己九根伞骨炼化后封存的道韵，此刻如九道光流，顺着姜夜的伞骨，一根一根，烙了进去。
灌顶，用了两天。
外面祭坛的红线抽走了三百人两天的生机；洞天里，千年灵脉的雨水就给姜夜灌了两天。第一道光流入体，化虹境的门槛应声而碎；第三道，境界稳固；第九道光流落下时，姜夜周身的雨水悬停空中，伞面上九道伞骨虚影次第亮起——
伞骨九重，第一重至第三重，一夜贯通。余下六重，道韵已种，只待实战淬炼。
姜夜睁开眼。双眸深处，隐隐有九点星芒沉浮。
"化虹境。"白露的虚影立在他面前，千年伞灵的眼里带着水光，声音却傲娇依旧，"勉强……算没给祖师丢人。"
"勉强什么啊。"姜夜把伞一振，洞天千年的雨幕应声而动，随伞起落，"白露，走了。"
"去哪？"
"祭坛。"少年大步向洞口走去，背影被洞天的雨光拉得极长，"献祭还剩最后一天，樱井凛和安倍苍月还在台上——"
"账，该算总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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