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夜赶到祭坛时，看到的是一片血色的夜。
大祭进入最后一夜。九层高台上，安倍苍月盘坐坛心，白发无风自动，三百根红线绷得笔直，渔民们的生机如涓涓细流汇入妖潮之心——那颗暗红光球已经膨胀了一倍，搏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像一头即将睁眼的巨兽。
台下，战况惨烈。
镇夜司临州分部的十七人和顾家六人终究还是赶到了，与夜樱会众在祭坛外围绞杀在一起。顾长风的风衣被撕成布条，仍在指挥结阵死守。
而最外围的乱石堆里，罗东来单膝跪地，双棍拄着身体。胖子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他身后的石堆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夜樱会众的尸体和被打散的式神残骸。两天两夜，他以镇岳体硬扛了整个外围营地的反扑，愣是没让一个敌人从他这儿摸向囚笼。
"胖子撑不住了。"顾清晚一剑逼退两名式神使者，素白的剑裙已是斑斑血点，"姜夜还没出来——"
"不用等了。"
阴冷的声音自头顶飘落。樱井凛立在乱石堆上，妖刀斜指，脸上的伤疤在血色祭光里扭曲："洞天入口两天没有动静，你们的执伞人，多半已经死在祖师残念的手里了。至于你们——"
刀锋一转，指向罗东来：
"先从这个土疙瘩开始拆。"
罗东来啐了口血沫，双棍一横，咧嘴："来啊。夜哥说过，我这身板，山都镇得住——"
妖刀落下。
罗东来双棍交叉上挡。铛的一声巨响，胖子两百多斤的身体被压得双膝砸进碎石，棍身弯曲如弓。樱井凛刀势不停，第二刀、第三刀，一刀比一刀沉，一刀比一刀毒。
"死吧。"第四刀举起，樱井凛眼中杀意凝实——
这一刀，没能落下。
因为整座山的雨，忽然都停了。
不是停落——是漫天的雨滴，连同祭坛上蒸腾的血气、妖气、水汽，在同一瞬间凝滞在半空，像一幅被按了暂停的画。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只有一个人，撑着伞，从凝滞的雨幕中走来。
他走得不快，每落一步，悬在半空的万千雨滴便轻轻一颤，如百官闻钟。
"两天不见，"姜夜走到乱石堆前，替罗东来挡下那一刀——伞面轻抬，妖刀砍在水墨流转的伞骨上，发出一声哀鸣，被轻描淡写地荡开，"樱井少主，气色不太好啊。脸上的疤，还没拆线就出来跑业务？"
"姜夜！"樱井凛踉跄后退三步，瞳孔剧震，"化虹境？！你两天前还是引雷——"
"两天前的事，就不要拿出来说了。"姜夜把伞在手里转了个花，"人是要进步的嘛。哦对了，替秦伯谢谢你——他燃本源教你做人那晚，你跑得太快，有笔利息没算完。"
"今晚，我来收。"
伞开。
惊雷破堰，蓄了两日洞天灵雨的全力一击。水龙挟雷，贯穿雨幕。樱井凛厉啸着召出八咫鸦，妖刀横斩，黑羽与雷光绞杀在一起——三招之前，他能压着引雷境的姜夜打；三招之后，他的和服炸裂半边，整个人被水龙拍进乱石堆里，砸出一个人形深坑。
"就这？"姜夜收伞，"上次你劈我那一刀，可比这个疼多了。"
坑底，樱井凛挣扎着抬头，脸上的从容终于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癫狂的怨毒："好……好一个执伞人。可你赢我有什么用？"他抬手，指向九层高台的顶端，"你看清楚了——会主的大祭，已经到最后一步了！"
姜夜霍然抬头。
高台顶端，安倍苍月不知何时已经站起。白发老者双手结印，三百根红线同时绷紧到极限，妖潮之心的搏动快成了一片残影。而更可怕的是，那颗暗红光球的表面，隐隐浮现出一张巨大的、非人的"脸"——妖潮之心的本体意识，正在苏醒。
"晚了。"安倍苍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全场，苍白的手指遥遥点向姜夜，"化虹境？伞骨图谱拿到了？好孩子。可惜——心已醒，潮将至。你们所有人，都将成为新纪元的祭品。"
地动山摇。祭坛四周的山体开始崩塌，地脉的裂缝里，涌出黑色的、海水般的妖气。
姜夜握紧伞柄，指节发白。识海里，白露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
"姜夜，妖潮之心的本体意识一旦彻底苏醒，除非'无雨境'，无人能再压回去。但它现在只醒了一半——红线还连着三百人，那是它苏醒的'锚'。"
"斩断锚，它就醒不了？"
"斩不断。三百根红线，一根断，其余十二根就会加速抽取，人死得更快。"白露顿了顿，"除非——有人能在一瞬间，同时斩断三百根红线，且用'伞'接住三百人的生机，不让它回流妖心。"
"一瞬间，三百根。"姜夜望着高台，忽然笑了，"白露，还记得祖师残念说的吗——伞骨九重的图谱，每一重道韵，都对应祖师的一式剑意。第一重到第三重我已贯通，那第三重对应的剑意，叫什么？"
白露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
"《听雨剑诀》终式——**一伞倾城**。"
"对。"姜夜把伞扛上肩，朝九层高台一步步走去，雨幕在他周身自动分开，"一伞之下，即是全城。三百个人——"
"也是我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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