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发生变化的，不是绝壁上的狌狌，而是水。
寒铁矿胚被按入水缝后，许鑫清楚感觉到，原本从脚边缓缓流过的黑色细流停顿了一瞬。很短，短到若不是他始终把注意力放在水上，甚至会以为只是错觉。
下一刻，水重新开始流动，但方向变了。
原本大部分水流沿着绝壁根部向东流去，此刻却有一小股被寒铁矿胚分开，顺着黑石下方一条极细的岩缝向上渗透。
许鑫没有急着高兴，只是死死盯着那条新出现的水线。矿洞的教训还在眼前，山河的变化只要开始，就不一定完全按照人的想法继续。
果然，仅仅数息之后，寒铁矿胚表面的白霜突然迅速加厚。
不对，太快了！
许鑫脸色微变，立刻伸手想把矿胚拔出来，可指尖刚刚碰到石头，一股刺骨寒意便顺着手掌猛地冲入手臂。那不是普通的冷，像是有人将一条冰河强行灌进经脉。
许鑫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紧接着，寒意继续沿着肩膀向胸口蔓延。
“噗！”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血落在雪上，竟迅速凝成一小片暗红冰渣。
许鑫强行后退两步，右手已经完全抬不起来。判断又出了问题。寒铁矿胚确实改变了水势，可这里的地下水比他想象中更冷、也更重。刚才那一小股水脉回冲，并不是无害的“山水之气”，而是一股积压在山体深处不知道多少年的寒煞。若不是接触时间极短，他右臂可能已经废了。
许鑫靠在岩壁上连续喘了几口气，疼痛从麻木之后慢慢出现，反倒让他稍微放心了一点。手还在，经脉也没彻底断。
他低头看向寒铁矿胚，石头依然卡在水缝里，可最初那股向上渗透的水线已经停止。
失败了？
许鑫没有立刻下结论，他忍着右臂疼痛，再次将耳朵贴近黑石。地下原本规律的水声乱了，十九息一次的回流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许多细小杂音，像有无数股水在不同岩缝里互相碰撞。
这说明刚才那一下确实改变了东西，只是没有按照他希望的方式稳定下来。
许鑫闭上眼，重新在脑中复盘：位置没错，十九息的节奏也没错，真正的问题是寒铁矿胚——它太硬。或者说，他刻出来的线只是在模仿水，却仍然把寒铁当成一道“挡”。水遇到石头自然会绕，如果这块石头强行改变原有通路，所有积压的力量就会反弹回来。
他之前口口声声告诉自己要顺水，真正动手时却还是在试图控制。
许鑫忍不住自嘲了一下。道理会说，身体却还没学会。
远处，陆霄那边的第二轮杀戮已经停下。不是因为心软，而是绝壁上的三头狌狌开始躁动。最开始只有一只起身，很快，另外两只也跟着离开巨石。它们没有直接冲下山，而是在巢穴附近来回走动，鼻翼不断翕动，偶尔低头寻找什么。
许鑫看见这一幕，心里反倒稳了一些。自己的判断至少有一半对，水脉确实和狌狌有关。刚才短暂改变水路之后，某处水源很可能减少了。
陆霄显然也注意到了异常。他没有继续杀人，而是抬头观察绝壁。一名护卫在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陆霄随后亲自走到一块高处山石上，似乎想看清上面的情况。他没有贸然上前，这也在许鑫预料之中。成年狌狌的实力大致相当于炼气四五层修士，单独一只陆霄不惧，可三只一起上，再加上此处地形复杂，他不会傻到为了找许鑫直接冲进去。
陆霄正在等，许鑫也在等。区别在于，陆霄等人露头，而他等水重新稳定下来。
约莫半炷香后，地下杂乱水声渐渐变得有规律——不是原来的十九息，而是十七息。
许鑫注意到这个变化后，立刻重新观察寒铁矿胚。石头卡进去以后，改变了原本水路长度，所以循环时间缩短。这意味着不是完全失败，只是他没有把新的水势稳定下来。
许鑫忍着右臂疼痛，用左手将一根细长树枝伸进水缝。水流冲击枝条，枝条向东偏；他又换位置，连续试了七八次，最后发现寒铁矿胚靠近北侧的地方，水流反而最弱。这里不是主水路，是一个缓冲的死角。如果把矿胚放到这里，不再强行拦截水流，而只是让它改变一点点角度，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但怎么把石头移过去？右手还不能用，而寒铁矿胚此刻已经冻在岩缝里。许鑫尝试用左手直接拔，纹丝不动，继续硬来只会再受一次寒煞冲击。
他开始观察周围。片刻后，许鑫捡起几块不同大小的碎石，又找来一根足够粗的赤桂枝，将树枝卡进黑石裂缝，用碎石做支点，慢慢向下压。
不是修士手段，只是最简单的杠杆。
矿胚终于轻微松动。一寸，半寸……等它完全脱离原位置时，积压的寒水骤然喷出！许鑫早有准备，身体向侧面翻滚。水柱擦过肩膀落在旁边石头上，咔嚓一声，岩石表面迅速结了一层蓝白冰壳。
许鑫看得眼皮一跳，刚才自己竟然把手直接按在这种东西上，没有当场把经脉冻裂已经算命大。
他没有立刻重新落石，而是等水势再次恢复。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更多纹路，反而用石片磨掉了原先寒铁矿胚上最深的一部分。水不是按照他画的线走，是按照山势走，刻得越复杂，反而越像人为强迫。
最终，寒铁矿胚表面只留下三道浅纹：一道顺水，一道引流，一道回势。简单到几乎不像什么神秘法器，可许鑫看着它，反而比之前更有把握。
这时，山脚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原本被陆霄允许返回营地的采药人并没有全部离开，有几十人还留在原地。不是因为相信许鑫，而是他们开始害怕回去之后被查出谁传了流言。人一旦知道自己可能被清算，所谓退路也不再完全是退路。
陆霄当然看得出来，他索性让青云宗弟子把那些愿意回去的人先带走，只留下迟疑的人。做完之后，他忽然朝绝壁方向开口：“许鑫，你不是想救这些人吗？现在只要你出来，我一个都不杀。”
许鑫听见这句话，只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要救所有人？陆霄在替他塑造一个身份，只要许鑫接受这个身份，就会被拖进对方的规则里。如果他为了证明自己“救人”而出去，那就输了。
许鑫没有回应，陆霄等了片刻也不再说话。两个人隔着风雪，各自继续自己的事。
许鑫将重新磨过的寒铁矿胚放到北侧水缝。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按，而是先用手指感受附近几处石面的温度：最冷的位置在东，北侧反而略高一些，说明主水势从东侧经过，北侧只是分支。
许鑫慢慢调整角度，直到矿胚表面出现一层极薄白霜——不厚，也没有继续增长。就是这里。
他仍然没有立刻落石，而是等新的十七息循环。
第一轮，水来，退。
第二轮，再来，再退。
第三轮水势即将由盛转衰的瞬间，许鑫用左掌抵住矿胚，缓缓向下压。
半寸，停，水没有暴动；再半寸，寒铁微震，地底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
许鑫立刻停手。这一次没有寒煞反冲，相反，一股很淡的凉意从矿胚传入手掌。不是侵蚀，更像水流过石头时留下的一点余温——如果寒冷也可以称作温度。
许鑫没有贪，没有继续把矿胚往深处按，到这里足够了。所谓点穴，也许从来不是“一击到位”，真正的山河变化本来就需要时间。
他后退一步重新观察。地表那条黑色细流开始发生变化：一部分依旧向东，另一部分却沿着北侧石缝缓缓向上。比例很小，大概十中取一，但足够。
许鑫沿着新水路往上看，水流消失在绝壁岩层。
片刻后，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兽吼！三头狌狌中体型最大的一只猛地站起身，低头看向原本饮水的位置——那里已经干了。它用爪子刨了几下岩石，没有水，另外两只也开始焦躁起来。
许鑫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确定。找对了！他不是要把三头狌狌直接引下来，那太危险；他只是让它们失去熟悉的水源。生灵在自己的领地里发现水路突然变化，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寻找原因。
三只狌狌开始沿着岩壁往下，没有冲，很慢，却越来越接近人群。
这时最先发现异常的不是陆霄，而是一个年老采药人。老人看见山上三道黑影移动，脸色瞬间惨白：“狌狌下来了！”
人群顿时大乱。陆霄猛地回头，三头狌狌果然正在离开原本巢穴，而且不是被血气刺激后的疯狂扑杀，更像是在找什么。
陆霄的第一反应就是许鑫动了手脚，可他没有立即下令攻击：“所有人别动！”
人群哪里听得进去，有人开始跑。这一跑反而制造出更大动静，三头狌狌同时抬头，其中最小的一只被移动的人影吸引，猛地发出低吼。
陆霄脸色一沉：“别跑！”
已经迟了。一个年轻采药人惊慌之下转身冲向树林，狌狌瞬间从岩壁跃下！不是冲向所有人，只追那个移动最快的目标。
陆霄抬手一指，碧绿飞剑骤然出鞘，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精准斩在狌狌肩侧。血光出现，狌狌吃痛，顿时暴怒，它放弃采药人，猛地扑向陆霄。
陆霄没有硬接，脚下一点向后退去，同时飞剑再次回转，专门攻击异兽眼睛、咽喉这些薄弱位置。
许鑫藏在远处看着。陆霄的确有本事，炼气五层不是摆设，单独一头狌狌他很可能真能杀。可问题是还有两头，第一只受伤后的血腥气彻底刺激了另外两头，它们同时冲下绝壁。
一名青云宗护卫立刻带人上前，原本保持克制的局面终于开始失去控制。
许鑫没有兴奋，反而立刻检查脚下水脉。越混乱越不能只看人：寒铁矿胚仍然稳定，可地底水流的震动明显增强——因为三头大型异兽从山壁上移动，正在改变岩层受力。
这就是他最担心的事。山不是固定棋盘，人在动，兽在动，水也在动，自己刚找到的“穴”随时可能因为外部变化失效。
许鑫蹲下，将左手重新放到矿胚上。震动越来越强，有一瞬，寒铁甚至向外退出了半分。必须稳住，可右手还受寒煞影响，只靠左手力量不够。
许鑫看向黑石旁边，那里有一道天然石缝。他迅速捡来几块碎岩，把矿胚周围一点点塞紧，再用那根赤桂枝做撬杆，将其中一块楔石压进去。
这是最笨的方法，却有效。矿胚终于稳定。
就在最后一块碎石落下的瞬间，无字图忽然在怀中剧烈发热——不是提示，更像一种共鸣。
许鑫迟疑了一下，取出羊皮卷。图上的水脉线条第一次真正连成一个完整小环：从山下而来，经过绝壁，分流，再回归。而寒铁矿胚所在的位置，多了一点极小的墨色。
许鑫看了很久，终于明白自己刚才做成了什么。他没有“占有”这条水脉，只是让一处原本散乱的水势暂时形成了一个稳定节点。如果一定要给它取个名字——点穴。
但这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完成，因为寒铁只是外物，水脉也没有真正认可他，最多算是他第一次把手伸进了山的经络。
与此同时，混乱中的陆霄也察觉到另一件事：三头狌狌虽然在战斗，却始终围绕一个方向移动——绝壁下方。
陆霄顺着它们的方向看过去：黑色水流、岩缝，还有那片看似普通的凹谷。他瞳孔微微一缩：“原来你在那里。”
许鑫也在同一瞬间抬头，两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隔着风雪对上。
这一次，陆霄没有喊，许鑫也没有躲。
陆霄看了一眼脚下已经乱起来的人群，又看一眼三头狌猌，竟忽然笑了：“你借的不是人。”他终于看明白了，“你借的是水。”
许鑫没有回应，陆霄却已经做出决定：“周通！”
一名黑衣护卫立刻回头：“少主！”
“你带人稳住两头狌狌，别杀，拖住就行。”
周通一怔：“那少主？”
陆霄重新握住碧鳞飞剑：“我去杀那个改水的人。”
这一次他没有让别人代劳，因为到了现在，陆霄已经不再把许鑫当成采药奴，而是一个真正值得亲自杀的人。
青光掠过雪地，陆霄向凹谷而来。
许鑫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反而低头再次确认寒铁矿胚。还差一点，刚才只是分流，真正的穴位还没有彻底稳定，如果现在离开，之前的一切都会慢慢恢复；可如果继续待在这里，陆霄很快就会到。
许鑫估算距离：一百丈、八十丈、六十丈……自己正面对上没有任何胜算，必须在他到之前完成。
许鑫深吸一口气，将已经逐渐恢复感觉的右手也按在矿胚上。寒意立刻刺入伤口，他脸色变白，但没有松手。这一次他不再强行压水，而是随着地下水势的起伏，一点点调整矿胚角度。
十七息。水盛，不动；水衰，向下半分。再等，再落。
如此三次，寒铁矿胚终于彻底嵌入石缝。不是被硬塞进去，而是在水势最弱的几个间隙中，一点点找到那个刚好能够容纳它的位置。
最后一下落定时，许鑫突然听见一声极低的震鸣——不是耳朵，是从脚底传上来。脚下那块黑石、周围的地下水，甚至整片凹谷，都在同一个瞬间震了一下。
许鑫闭上眼。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东西和矿洞完全不同：矿洞中的废脉是伤口，混乱、愤怒；而这里的水脉却像一条真正流动的经络，一部分寒冷，一部分温和，在岩层深处绕行，然后重新汇合。
他的意识无法看见整座山，只能感知这很小的一片，可已经够了。许鑫第一次不用无字图，也知道哪块石头下面有水、哪条岩缝正在承压，因为这些变化正在通过寒铁矿胚传给他。
他缓缓睁开眼，陆霄已经到了三十丈外。
飞剑破风而来，许鑫侧身闪避，剑光斩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将一块青石直接切成两半。
“还不跑？”陆霄落在不远处，第一次没有喊他小畜生，也没有叫采药奴，只看着他脚边的寒铁矿胚，“你费这么大力气弄出来的东西，舍不得？”
许鑫看了一眼飞剑留下的裂痕：“现在跑，也跑不过你。”
“倒是明白。”陆霄一步步向前，却没有急着再出剑，“我现在反而真有些舍不得杀你了。告诉我，你这一身看山辨水的本事从哪学的，再把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父亲收你进青云宗。”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把山挖空，拿人试毒，再等哪天宗门缺血，就把我也送进丹炉？”
陆霄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动怒，他甚至认真想了想：“如果有一天你的价值只剩进丹炉，那确实有可能。”
许鑫反而笑了一下，至少坦白。
陆霄继续道：“可在那之前，你会有功法、丹药、灵石。你现在冒命争的东西，进青云宗以后唾手可得。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谁有用，谁活得久。你不会真以为靠一座破山，就能把规矩改了吧？”
这句话让许鑫第一次真正多看了他一眼。陆霄不是完全没有自己的道理，甚至站在修仙界的角度，这套道理可能才是正常的：资源有限，强者取更多，弱者被利用，青云宗只不过做得更直接。
许鑫没有和他争辩，因为现在争什么都没有意义：“你说得对。”
陆霄眉头微挑。
“规矩不是靠说改的。”许鑫看向脚下，“得先活下来。”
下一刻，他猛地后退！陆霄几乎同时出剑，青光直取许鑫胸口。可就在剑锋掠过凹谷的一瞬间，许鑫左脚踩在一块不起眼的黑石边缘——不是发力，只是轻轻改变了重量。
地下刚刚稳定的水脉顿时产生一丝偏移，一道黑水从陆霄脚侧的石缝猛地喷出！
陆霄早有防备，身体瞬间侧移，水柱擦身而过没有伤到他。可许鑫真正等的也不是这一击，陆霄落脚的位置，正是之前水流反复冲刷过的一处空腔。
咔嚓！地面塌了半尺，陆霄身体一沉。
就是这一瞬，许鑫转身冲向另一侧。他知道这一招最多只能拖延两三息，不可能杀陆霄，但两三息够了。
身后果然立刻传来飞剑破空声，许鑫没有回头，因为此刻他第一次可以清楚感觉到附近几条地下水路的位置：左侧有实岩，右侧有薄层，前方三步处地下有一条细流。
他没有按照最快直线跑，而是顺着最稳的岩层连续变向。
飞剑第一次擦空，第二次斩碎石头，第三次终于追上，剑气划开许鑫背后的衣服，鲜血立刻涌出，但没有伤到脊骨。
许鑫咬牙继续冲。不是因为自己身法快，而是因为陆霄的剑在这片刚刚被他“点”过的水脉附近，第一次不再是完全不可预测的东西：剑会走直线，人会选最稳的位置，而山会告诉他——哪些地方不能站。
跑出凹谷之前，许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寒铁矿胚仍旧嵌在水眼里没有脱落，无字图上的那个墨点也没有消失。
他成功了，至少第一次成功了。
而陆霄已经重新从塌陷处跃起，脸色终于彻底冷下来。
许鑫没有再停，转身冲进风雪。
与此同时，绝壁三头狌狌因为水源改变和战斗刺激，已经彻底离开巢穴。山腰开始乱了，可这一次许鑫心里没有那种“一切都按照计划发展”的轻松——因为他知道陆霄没死，自己的位置暴露了，而且刚刚完成的点穴还脆弱得像一根刚长出的嫩枝。
真正的胜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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