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租二百五!精装一室一厅,家电齐全,拎包入住。市中心地段!
林野盯着租房软件的屏幕,手指顿了三秒,没继续往下翻,先点了根烟。
一猜就是租不出去的凶宅。正常市中心这户型,月租后面加个零都打不住。二百五?怕不是房号二百五。
他指尖划到页面最下方,一行浅灰色的小字果然出现在那:【屋内曾有非正常死亡记录,凶宅,介意勿租,入住概不退费。】
林野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别人怕凶宅遇到鬼,他怕什么?他见过的鬼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林野第一次见到鬼,是自己的母亲。
他的生活里只有母亲,至于父亲,就小时候见过,后面不知道去哪了,母亲每次提到父亲就转移换题,日子久了,他也就不问了。
母亲刚走的那几天,他仿佛失忆了一样,什么都不记得,母亲说了什么,交代了什么,全忘了,他只记得,母亲走的那天,问了他好几次有没有好好吃饭。
连着几天没有睡过完整的觉,一闭眼就是母亲临走前的样子,每天浑浑噩噩,时间变得混乱,白天跟夜晚像是揉在了一起。
家里还保持着母亲离开时的模样。窗边放着一把藤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没有织完的围巾。灰色的毛线垂到地上,两根竹针还留在未完成的针脚里。
林野不想收拾,也不舍得收拾。
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他就觉得母亲只是暂时离开了,过不了多久,还会推门回来。
那是母亲去世的第七天凌晨,林野从床上坐了起来。
客厅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挪动了藤椅,又像是衣服擦过椅背。
林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很确定屋里是没有别人的,母亲走后,身边的人就像躲着他似的。
客厅没有开灯,窗外透进来一片灰白的晨光。
他打开卧室门出去,母亲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
她穿着住院前常穿的那件深色外套,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条没有织完的围巾。
林野停在门口。
第一眼看见母亲时,他只是下意识地以为,母亲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他便猛然清醒过来。
母亲已经去世了。
可此时此刻,母亲却坐在那把藤椅上,和生前没有什么区别。
她低头看着围巾,拇指轻轻蹭着食指侧面。
这是母亲紧张或疲惫时常有的小动作。
林野扶着门框,嗓子干得发疼。
“妈?”
母亲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条围巾,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林野慢慢走了过去,在藤椅前蹲下。他伸手想碰那截垂落的毛线,手指却停在了半空。
他有很多话想说。
可真正面对母亲时,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
“我会收好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
“你织了多少,我就留多少,不拆,也不乱放。”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剩下的我织不好。你也知道,我连鞋带都经常系不好。”
母亲仍旧没有说话。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林野。
那张脸依旧是他熟悉的样子,眼里没有影视剧跟小说中形容的冰冷跟空洞,只有疲惫和放心不下。她看了林野片刻,身体便在晨光中一点点变淡。
最后,连同那道熟悉的目光,一起消失在了客厅里。
藤椅还在原来的位置,围巾也没有被碰过。
林野站在窗边,许久没有动。
他想过,自己可能只是因为悲伤、失眠和思念,产生了幻觉。这个解释合理,也符合正常人的判断。
可是母亲看他的眼神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不像一个人凭空想象出来的影子。
他很难接受那只是幻觉,因为那是他的全部,他现在是个没妈的孩子了。
他蹲在地上哭了,哭了多久他也不知道,只知道迷迷糊糊有人摸着他的头说了一句“孩子,你太累了,该好好睡一觉了。”
从那天开始,林野再也没见过母亲。
后面房子被房东收走了,林野开始了四处流浪的生活。
流浪打工的日子,林野知道了一件事,他确实可以看到鬼。
有的停在出事的地方,有的留在生前熟悉的屋子里,有的日复一日重复着死前没有做完的事情。它们不会随意离开,也不会无缘无故跟着活人。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拴住,只能留在自己的执念附近。
在林野看来,鬼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可怕。
它们只是死后,没有放下某些执念。
今年他二十三了,再次失业三个月,银行卡余额只有三位数。在别人眼里避之不及的凶宅,他视若珍宝,按照林野的话说,穷都不怕,还怕鬼?真论起来,他这一身攒了几年的穷气,指不定谁怕谁呢,网上那句话怎么说的,遇到女鬼,我不跑,你别报警,说不好还要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而且,本道爷那也是有道行的。
自从知道自己能看到鬼,就开始自学各种法术(从没用过)。现在是全网玄学资深爱好者,师承各大短视频博主、杂牌玄学论坛、地摊十块钱三本的秘籍。手机相册存满辟邪咒语,镇煞手印,购物车躺着九块九包邮的护身符、二十块的开光桃木牌,有人问他这么便宜的东西,一看就骗人的,林野却说这些东西,主要是看谁用,你们没道行,那就是骗人的,我有道行,那就不是骗人的。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林野压箱底的宝贝——花了他整整四十九块九大洋的万魂幡。
商家吹得神乎其神,说这是上古诡道至宝,拘万魂镇百煞,阴邪不侵,独居镇宅神器,零差评。林野后来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能有差评就怪了。真遇上鬼的,早吓死了,谁还能爬起来写差评?变成鬼追评吗?
这万魂幡说白了就是流水线印的涤纶破布,图案都糊边了,纯纯智商税,半点儿灵力没有。但架不住它便宜,更架不住这房租二百五。
林野看到这个房子后,双眼放光,当场拨通房东电话,语气淡定得不像租房,像来收房:“你好,你那套市中心的房子,我租了。不用打折,也不用瞒我,凶宅是吧,我不怕鬼。”
电话那头是个声音憔悴的中年大妈,闻言直接愣了,反反复复确认了三遍他是不是真知道情况,在林野确切的语气下,才答应当天下午看房。
跟房东见面的时候,林野差点没忍住笑。大妈手腕上套着三四串佛珠,脖子挂着玉佩,手机壳后面贴了三道黄符,看样子还是道家的符箓。林野心里嘀咕,您这咋不再带个十字架呢,西方治标,东方治本,东西结合,制成标本。佛道基督凑一桌,再开个诸神大会。
屋子里面倒是真不错,采光通透,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就是空了太久,处处落着浮灰,透着股常年没人住的阴冷感。大妈拉着他反复叮嘱:“小伙子,我跟你说实诚话,之前租客最长的住了两晚,最短的当天晚上就拎包跑了,半夜动静大得很。你真想好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收了钱我可是一概不退的。”
林野拍了拍背上的双肩包,包里那根硬邦邦的万魂幡硌着后背,给他凑了十足的底气:“阿姨放心,区区小鬼,手到擒来。”
大妈眼睛一下就亮了,盯着他:“小伙子,你会捉鬼?那你能不能帮阿姨把这屋里的东西驱走?阿姨给你钱!这房子砸我手里十来年了,卖都卖不掉!”
林野脸上瞬间有点发烫。捉鬼?捉个屁。他倒是能看到鬼,但他那两下子全是网上拼拼凑凑的教程,画符不对,掐诀无效,咒语念出来鬼都听不懂。真遇上邪祟,别说镇鬼,怕是只能给对方表演一套无效连招。
“阿姨,我是初学者,还没到那地步。”他干笑两声,实话实说。
大妈眼里的光瞬间灭了,撇撇嘴瞅着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又是一个贪便宜不信邪的愣头青。最后还是收了他房租加押金,临走前塞给他一把迷你桃木剑,眼神跟送壮士出征似的:“实在不行就连夜跑,记住,命比钱重要。”
林野满口应下,当天下午就搬了家。他全部家当加起来就三样: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一台用了三年的游戏本。哦对,还有那根被他当宝贝的万魂幡。
打扫完卫生,林野看了一圈,没发现有鬼,但是林野不敢保证是不是别的地方进来的鬼,也不知道这个鬼好不好相处,万一跟以前遇到的不一样呢,想到这,林野还是严格按照网上教程操作:卧室摆桃木牌,床头跟门框贴护身符,最后郑重其事地把万魂幡立在客厅墙角,靠墙稳立。教程说了,万魂幡靠墙摆放,镇宅,聚气锁煞,百鬼避退。
一套行云流水的假法术做完,林野往床上一躺,只觉得安全感拉满。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为了省钱,他没拉宽带,也没办流量包。笔记本里就存了蹭wifi下的两部离线电影,打算过两天找到工作再联网。
林野万万没想到,这凶宅里的鬼,跟以前见过的都不同,停留在房子不走的原因就是为了——追剧。
随着夜幕降临,屋里的阴冷气息越来越重。林野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倒是没什么感觉,继续刷着缓存的视频,起初一切正常。直到深夜十二点,客厅里隐约传来一阵拖拉的脚步声。
他一开始以为是视频音效,随手按了暂停。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客厅里,“滴”的一声轻响。
是电脑开机的声音。
林野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他第一反应不是闹鬼,是——我超威,不会中病毒了吧?!
“该不会是上次下的那个盗版单机带的毒吧……”他骂骂咧咧掀开被子,穿着拖鞋走到客厅,鬼什么的没见到,就见笔记本电脑屏幕正一点点亮起,鼠标指针在桌面上慢悠悠晃了两下,然后自动点开了浏览器。
林野瞳孔一缩。还真是病毒?!他这电脑里啥也没有,就存了几百个G的学习资料还稍微有点用,这要是崩了,杀毒软件杀不掉还要重装系统,几十块钱又没了!也不知道学习资料到时候还在不在,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
他手忙脚乱去按电源键,长按五秒,屏幕黑了。刚松口气,三秒后,“滴”的一声,屏幕又亮了。
浏览器自动跳到搜索页,紧接着,搜索框里的光标开始闪,一个字一个字,慢悠悠地往外蹦:《鬼》《怪》《韩》《剧》《第》《十》《二》《集》《在》《线》《观》《看》
林野:“???”
我超啊?现在病毒都内卷成这样了?还自带自动追剧功能?
不对!不是病毒,它在打字,键盘的敲击声一阵阵响起,像针扎在脑子里一样。
林野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猛地想起网上学的镇煞手印,双手飞快结诀,姿势标准得能直接当教程范本,嘴里疯狂默念驱鬼咒。
三遍口诀念完,电脑屏幕上的打字速度半点儿没慢,反而更快了,仿佛对方还挺急躁,甚至还自动点开了一个视频插件。
林野强装镇定,给自己打气:没事,我还有万魂幡!上古诡道至宝!区区小鬼,随手可镇!
他一咬牙,冲过去抄起墙角的万魂幡,照着论坛教程的流程来:先用指甲剪蹭破指尖(林野不敢咬手指,怕疼),往幡面上弹了一滴所谓的“纯阳血”,另一只手抓出一把从超市买的糯米,朝天一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驱邪缚魅,覆映吾身!”他掐着三清指诀,振振有词,姿势标准得能直接录教程卖钱。
下一秒,异象陡生。那面万魂幡的幡面忽然无风自动,呼呼作响,幡上印的狰狞鬼王图案在昏暗中仿佛活了过来,阴影扭曲,张牙舞爪。屋内阴风大作,温度骤降,撒出去的糯米粒仿佛悬在半空,真有几分阴兵借道、万魂朝圣的架势。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成了!自己没白修炼,这四十九块九花得真值!上古至宝果然名不虚传!
他举着万魂幡,气势汹汹就往桌子那边迈,准备大杀四方,镇得那小鬼哭爹喊娘。结果脚刚迈出去一步,一股熟悉的凉意从头顶直直吹下来。
是空调,这空调长时间没用了,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
林野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白天搬完家太累了,收拾完随手开了客厅空调,制冷二十七度,出风口正对着自己。
所谓的“无风自动”,就是涤纶破布被空调风吹得啪啪响;所谓的“阴风大作”,就是客厅空调风在屋里循环;所谓的“糯米悬空”——是他刚才撒米手太用力,有些米粒落在了空调出风口的防尘网上。至于那狰狞鬼王图案……印刷厂套色没对准,早就糊边了,阴影扭曲纯纯是自己吓自己。
林野举着万魂幡,僵在客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幡面还在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在啪啪打他的脸。手里那根歪歪扭扭的幡后面,还露出一张他忘了扔的黄焖鸡米饭外卖小票,电脑的打字声还在继续。
合着他刚才这套“纯阳血+三清指+撒米驱鬼”的豪华连招,全程对着空调出风口,表演了个寂寞。
林野老脸一红,举着幡悄咪咪退回卧室,轻轻带上门。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怂。万魂幡镇不住,他还不能观察敌情吗?
他壮着胆子打开一条门缝,盯着客厅的笔记本屏幕。浏览器还停在搜索引擎界面,那看不见的鬼正在疯狂点击“搜索”按钮,转圈圈,加载失败,再点,再转,再失败。
他的笔记本根本没网,手机也没开热点。这台断网的电脑,正在被某种东西操控着,一遍又一遍,徒劳地试图搜索一部韩剧。
林野彻底懵了。他想过无数种凶宅开局:夜半哭声,床底伸手,窗边鬼影,梦魇压身。他甚至做好了拿着万魂幡硬刚厉鬼的准备。唯独没想过,这屋里的鬼,大半夜打开他的电脑,就为了追个剧?
客厅里的阴冷气息越来越浓,屏幕白光忽明忽暗,空气里仿佛飘着淡淡的怨念,却没有半分要害人的戾气。林野看着那执着又徒劳的操作,从最初的恐惧,慢慢变得想笑,最后甚至生出一丝离谱的同情。
就在这时,客厅的灯光骤然闪烁了一下。屏幕定格在断网提示的页面上。一道惨白纤细的白裙身影,缓缓从笔记本屏幕上方,飘了出来。
她长发垂肩,遮了半张脸,肤色白得像纸,身形虚浮地飘在半空,标准恐怖片里厉鬼的模样。第一次遇到这么个鬼,打破了林野的认知,林野的双腿抖得跟蝴蝶振翅一样,想跑,但是又像灌了铅一样,动都动不了,心脏跳得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那鬼歪了歪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皱了皱眉。声音脆脆的,还带着点不满:“喂,你家电脑怎么连不上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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