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力稍歇,天地间的严寒却降到了能够冻裂顽石的极致。
庙堂中央的柴堆早已经烧成了发白的死灰,缩在各处泥坑里的难民们挤作一团,发出阵阵如濒死野兽般的牙齿打颤声。神台深处的山羊胡道士抱着他的破包袱,蜷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神台角落里,长生盘膝坐在潮湿发霉的烂草席上。
他的羊皮小袄已经脱了下来,紧紧裹在老瞎子的胸腹之间。两岁半的身躯仅穿着一件薄薄的粗布中衣,在足以将寻常孩童活活冻死的寒气里,长生的小脸非但没有发青,皮肤下反而透着一层极淡、极温润的玉石青白之色。
然而,长生的小手却在一寸一寸地发凉。
老瞎子快被体内的尸煞吞干净了。
此时的老人仰面躺在草铺上,嘴唇完全变成了黑紫色,原本干瘪蜡黄的面颊上,正丝丝缕缕浮现出一层极其诡异的黑灰死斑。
那不是老人斑,那是相州古地脉的“阴骨煞”!
长生掀开盖在老瞎子双腿上的破毯子。借着庙顶破洞漏下来的惨白雪光,长生看得心头沉重如铁——老瞎子的双腿自脚踝往上,皮肉已经彻底变成了生铁般的青黑色,一条条黑色的经络如同一团盘踞在皮下的枯树根,正顶着干瘪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膝盖、大腿乃至小腹处的丹田气海疯狂蔓延!
凡人体魄太脆弱了。
这乱世里的农夫老卒,一辈子没练过上乘武道,也没吃过半株灵草,年过六旬本就是风中残烛。在相州义庄那阴寒地气里浸泡了数年,又在风雪官道上受了风寒大病,这一路颠簸,终于让潜伏在骨髓深处的尸煞全面反扑。
“哧……哧……”
老瞎子的喉咙里发出浑浊浓重的窒息声,双眼虽然盲了,两只眼皮却在剧烈地痉挛跳动,仿佛在噩梦中见到了尸山血海的修罗地狱。
“老瞎子,吸气。”
长生低喝一声,两只白嫩的小手迅速按在了老瞎子的双膝大穴之上。
没有炫目的玄门真气,长生这具十年长一岁的肉身,根本没有任何外放伤敌的狂暴内力。但他体内的血液流动极慢,常年吞吐天地阴阳交泰的生机,他的骨骼、气血与体温,本身就是一方冰冷沉凝的生克熔炉!
“啪!啪!”
长生伸出两根坚硬如精钢的小手指,极其熟练、极其残忍地连续点在老瞎子大腿根部的“冲门穴”与“急脉穴”上!
钝痛让陷入重度昏迷的老瞎子身躯猛地弓起,剧烈颤抖!
长生借着沉重霸道的截脉指力,硬生生以自身的极寒骨劲,在老瞎子的大腿主血脉处下了一道物理“闸门”,强行将那些顺着血管向上翻涌的黑煞死血堵在了下肢!
“呼——哧——”
黑血受阻,老瞎子张口喷出一大口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黑痰,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涣散的神智,竟在这一剧痛刺激之下,强行破开迷障,回光般多了一丝清明。
“长生……咳咳咳……”
老瞎子那双空洞浑浊的烂眼窝缓缓转向长生所在的方向,枯瘦得如同鸟爪般的双手在冰冷的虚空中胡乱摸索着。
长生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食指。
老人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松树皮,指节上满是当年在北齐军营里拉硬弓留下的厚茧。此刻,那截指头正在不可抑制地剧烈痉挛着。
“我在呢。”长生低声开口,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少见的沉重。
“长生啊……别按了……疼……骨头缝里头……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有冰锥子在扎……老汉……熬不住了……”
“死不了!”
长生牙关死死咬住,两只肉乎乎的小手青筋毕露,小指头如两柄凿子,硬生生顶在老人大腿内侧的血脉关窍上:
“我活了二十多年,没给人养老送终过!你答应过我要推车进长安看宫城,一口气没咽下之前,阎王爷也别想收你的骨头!”
长生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骨密质力量催动到了极致。
他俯下身子,将怀中那枚得自邺城的玄武青铜残片扯了出来,用手掌死死按在老瞎子的胸口膻中穴上!
残片至阳至刚,虽无真气激荡,但上古神铜自带的温热镇脉磁场,在触及老瞎子心脉的刹那,骤然爆发出极其微弱的青金微光!
“呃啊——!!”
老瞎子身躯剧烈震颤,双眼猛地暴凸,随即喉咙里那股恶臭的黑血被玄武残片的至阳金石气压制了回去。狂暴的阴煞被迫全部退缩回双足和小腿,胸口的死斑随之渐渐消散。
然而,老人那原本干涸的元气,也在这番剧烈的冲撞对攻中彻底耗尽。
老瞎子两眼一翻,抓着长生手腕的手掌无力地滑落,身子软倒在草席上。
没有死。
但呼吸微弱得像狂风中抖动的游丝,心跳更是隔了五六息才沉闷地搏动一次,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深度昏迷之中。
长生收回残片,小脸煞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只小手被反震的骨力震得不住颤抖。
他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
一缕极细的温热气息还在。
但长生心里明镜一般——玄武残片只是强行封住了浊煞,老瞎子体内的五脏油灯已经快要彻底熬干。最多还有三五日,这口气一旦散了,神仙难救。
“还有三五天……”
长生扯过破烂的芦花被,严严实实盖在老瞎子身上,随后抬起头,透过破庙的泥壁破洞,看向西方那片狂风呼啸的漆黑夜空。
潼关在前,长安在后。
两岁半的长生擦去额头的冷汗,将小手伸进怀里,紧紧贴着那冰凉刺骨的李氏羊脂白玉佩。
“天亮拔营。老瞎子,我带你……闯潼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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