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二年腊月十八。
漫天黄沙与暴雪将八百里秦川的咽喉——潼关古道彻底吞没。
自相州大捷后，大丞相随国公杨坚威加海内，篡周之势已成，北周旧臣人人自危。为防关东残余兵马与魔门细作潜入京畿作乱，潼关关隘全线戒严，吊桥高悬，城头旌旗猎猎，强弩上弦，如同一头横卧在群山之巅的铁甲凶兽。
关城之下，数千逃难的关东流民被阻截在深达数丈的拒马壕沟外，哭声、叫骂声与寒风的呼啸撕扯在一起。
地面上的黄土早被踩成了发黑的泥浆，冻硬之后又结成如刀刃般锋利的泥棱子。
“吱扭……吱扭……”
刺耳沉闷的独轮车转动声，在泥泞的人堆边缘艰难地响着。
长生套着那一身沾满干泥的老羊皮袄，胸前斜勒着一根磨得毛糙的麻绳纤带，弓着小小的身子，两条小短腿深深陷在雪泥里，正一步一滑地拼命往前拽车。
车上的老瞎子盖着两层烂草席，整个人烧得昏迷不醒，双腿用麻布捆得结结实实，脸色透着一股死灰般的惨白。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
后方官道上猛然传来一阵凶横霸道的暴喝！
蹄声如雷，四匹高头大马拖曳着一辆装饰奢华的紫呢大马车，自漫天风雪中横冲直撞而来！车轮裹着精铁防滑链，碾在泥水里溅起数尺高的污泥，毫不留情地向着拥挤的流民人堆里硬碾过去！
马车四周，十余名身穿锦缎软甲、外罩黑狐皮斗篷的家丁策马护卫，个个神情跋扈，手中的硬牛皮倒刺长鞭在空中挥得噼啪作响：
“关陇独孤阀采办车驾！不长眼的叫花子撞死活该！闪开！”
流民们惊恐惨叫，连滚带爬地向两侧沟渠里跌倒避让。
长生拉着小推车正走在官道拐弯的窄坎上，右侧是陡峭的乱石沟，避无可避。
“小叫花子，死开！”
一名满面横肉的家丁催动战马冲上前来，见长生的独轮板车挡住了半边马道，眼中凶光一闪，手臂一扬，手中那柄足有一丈长、挂满了细密碎铁刺的马鞭，带着撕裂寒风的厉啸，劈头盖脸地朝长生那张稚嫩的小脸抽了下来！
这一鞭子力道刚猛，若是抽结实了，便是成年人的脑壳也得开花，更何况一个两岁多的幼童！
然而，站在泥泞中的长生，眼皮甚至连眨都没眨一下。
就在带刺的皮鞭破空抽至鼻尖前三寸的电光火石之间！
长生那只拢在羊皮大袖里的小手，如灵蛇出洞般骤然探出！
没有半点花哨，纯粹是常人数倍密度的致密指骨与惊人准度，两根白嫩如葱段的小手指，不偏不倚，正正卡死在了皮鞭末端最阴狠的倒钩铁环之上！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劲响！
那名家丁只觉得长鞭那一头仿佛瞬间咬在了一座万钧生铁铸就的山崖上！恐怖的反作用力顺着鞭梢猛然倒灌而来，整条右臂的筋络被扯得一阵剧痛，手臂脱臼般剧烈一麻，身子直接从疾驰的马鞍上被硬生生向前拽得前倾跌落！
“什么鬼东西？！”家丁骇然失色，险些被自己的战马踩成肉泥。
周围数十名流民看傻了眼。
只见风雪泥泞里，一个身高刚过马膝盖的小娃娃，单手扯着崩得笔直的铁刺皮鞭，身形如同生了根的老松，踩在冻土泥浆中的双足纹丝未动！
长生缓缓抬起小脸，眼神冰冷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小臂肌肉致密绞紧，正欲顺势借着杠杆力道将那家丁连人带鞭从马鞍上活生生掀下地来——
“住手！何人喧哗？！”
大马车的厚重车帘猛然挑开。
一名身穿暗红团花锦袍、手戴暖玉扳指的中年商贾探出头来，此人是独孤门阀在关东采办粮饷的大掌柜独孤顺。他久经风浪，眼力毒辣到了极点。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去看那名狼狈的家丁，而是瞬间死死定格在了长生腰间若隐若现的那抹白光之上！
那是从破羊皮袄襟口里滑出来的一角羊脂白玉佩。
质地温润细腻如凝脂，正面雕琢着关陇至尊的飞龙祥云，正中央赫然是一个苍劲古拙的“李”字！
京兆李氏的军中私印！
在关陇门阀的圈子里，独孤与李氏世代联姻，同气连枝。独孤顺太清楚这枚私印的分量了——这是京兆李家用于军中采办与私库支银的信物！前些日子就听闻相府帅都督李药师在相州立了大功，正受高相公重用！
“蠢才！瞎了你的狗眼！”
独孤顺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窜下马车，一脚将那名摔在地上的家丁踢得满脸是血，随即换上一副近乎谄媚的温和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长生面前，竟撩起昂贵的狐裘锦袍，在泥水里蹲下身子：
“小哥儿……小哥儿快快松手，下人鲁莽，没长眼睛冲撞了小贵人！敢问小哥儿，可是随国公府李药师大人的亲眷幼宗？”
长生眼神微动，小手一松，任由那截带刺长鞭啪嗒掉在泥坑里。
他吸了吸被风吹出来的清鼻涕，指了指身后板车上气息微弱的老瞎子，奶声奶气道：
“我爷爷快冻死了，我要进关找药铺。”
“好说！好说！天大的事也没有李府亲眷的事大！”
独孤顺哪里敢怠慢？眼前这孩子看似落魄，但面对烈马长鞭不仅面不改色，单手便能截断硬鞭，更怀揣李药师的亲传玉佩，这绝对是关陇贵族暗中养在关东的隐脉道骨！
独孤顺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面金丝缠边的玄铁通关腰牌，高高举起，大步冲向紧闭的潼关铁闸前：
“独孤家加急军粮文牒！随国公府密令！开门！快开门！”
守关的禁军校尉见是独孤阀的私车，又有丞相府的通关铁令，哪里敢拦？
“轰隆隆——！”
重达万斤的潼关生铁千斤闸，在一阵阵沉重的绞盘机括声中，缓缓拉开了一道宽达两丈的通道！
在数千饥民绝望麻木的注视下，长生弓着两岁半的身板，两手稳稳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破独轮车，跟在独孤顺华丽的马车后方，一步一个脚印，从容穿过了关防重重的深邃门洞。
风雪在身后被厚重的城墙阻隔。
长生回头望了一眼城外那片哭嚎挣扎的关东白骨地，小手紧了紧腰间的生锈小皮刀。
关东的乱世残灯被关在了门外；
而这深不见底、波谲云诡的关中帝都，终于在他脚下铺展开了第一道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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