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潼关，天地豁然开朗。
狂暴的塞外风雪被巍峨雄浑的秦岭巨脉阻挡在大关之外，关中平原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干冽清澈的瓦蓝色，唯有自终南山峡谷中吹出的穿堂风，依旧带着透骨的干燥寒意。
官道南侧，天下奇险的华山如同一柄直插云霄的青色巨剑，壁立千仞，在苍茫的大地上投下无边无际的巨大阴影。
独孤顺的奢华车队早已催马疾驰奔向长安，长生没有要他们施舍的银钱和快马，只是要了两大袋干净的炒麦粉与一皮囊驱寒的关中稠浊酒。
因为长生很清楚，老瞎子经不起颠簸了。
“吱扭、吱扭……”
独轮车在华阴县郊外的冻硬黄土小径上慢慢碾动。
午后的暖阳倾洒在覆满残雪的枯黄麦茬地上，带给人世间一丝极难得的微弱暖意。
“长生……”
板车上，那具一直僵硬如顽石的身躯，突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长生脚步猛地一顿，迅速将板车稳稳停在一棵老歪脖子枯柳树下。
他绕到车前，掀开裹在老瞎子头脸上的破草席。
在看清老瞎子面容的一瞬间，长生那双古井无波的深邃眸子里，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老瞎子脸上原本弥漫的那层黑灰死斑，竟在这一刻诡异地褪得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老人深陷发黑的脸颊上，竟泛起了一层红润的光泽，原本浑浊干瘪的眼眶里，瞳孔散发出一种异样纯净、明亮的光彩。干裂的嘴角微微上扬，甚至连连日来如同拉风箱般的急促喘息，都在此刻变得极其平稳、舒缓。
回光返照。
凡人体内的最后一口阳寿之火，在彻底熄灭前，将骨髓深处的全部生机一次性引爆的最后绝唱。
长生的小手僵在半空中，一时间竟不知该去按他的脉门，还是该拉紧被角。
二十四年了。
长生在这副两岁半的身躯里熬了二十四个年头，看过了无数死人的生克命理，他深知这是天地不可逆转的物理大限——玄武残片压得住阴煞，却拦不住岁月的车轮。
“长生啊……停……停下吧……”
老瞎子的声音不再沙哑微弱，反而透着一股久违的中气，清亮得宛如二十年前在相州城头当兵吃粮时的模样。
他甚至撑着干枯的手臂，自己从板车上慢慢坐了起来。
长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身上的羊皮袄，垫在粗糙干裂的老柳树干下，随后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用一种极其轻柔、极其平稳的力道，将老瞎子瘦小的身架子抱下车，让他稳稳靠在树根上。
老瞎子仰起头，空洞却“明亮”的双眼，静静“看”向正前方的苍穹。
此时正值申酉之交。
一轮巨大、浑圆、赤红如血的残阳，正从西面苍茫的秦岭绝壁顶端缓缓下沉。漫天晚霞如同一大片被烈火点燃的猩红锦缎，铺满了半个关中苍穹，将整座险峻巍峨的华山绝壁，镀上了一层耀眼夺目、神圣不可侵犯的金红光辉。
“美啊……真他娘的美啊……”
老瞎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关中干燥清冷的空气，浑浊的眼眶里倒映着漫天霞光，干枯的脸上满是沉醉：
“香……这是关中的黄土味，没有漳水里那股子死人骨头烂掉的酸臭气……老汉当年跟着齐国的大将军西征，在华州地界跟周国的兵马打过一场硬仗……那一仗，老汉的左眼被流矢射瞎了，右眼也被毒烟熏烂了……老汉这条贱命捡回来了，在这乱世里多刨了二十多年饭吃……没想到，临了临了，又死回这华山脚下了……”
“老瞎子，你还没死呢，别说晦气话。”长生坐在他身旁的雪地里，两条小短腿耷拉着，两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裤腿。
“快了……老汉自己能听见心跳呢。”老瞎子咧开嘴笑了，笑容纯净得像个孩子。
他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枯瘦如柴的指节在长生圆嘟嘟的小脸上一点点摩挲着。
从长生那两道修长浓密的稚嫩幼眉，摸到挺拔如悬胆的小鼻梁，再摸到那个乳牙还没长齐、说话漏风的小嘴角。
摸得极慢，极仔细，仿佛要将这副小小的面孔，生生刻进自己将散的魂魄深处。
“二十四年了啊……长生。”
老瞎子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漫天神佛告解：
“当年在乱坟岗的死人堆里刨出你的时候，天寒地冻，那么大点个小肉团子，身上连块遮风的布都没有……老汉以为你活不过那一宿。哪成想，老汉一天天老得连刀都提不动了，你却硬生生长得比树苗还慢……十年如一年啊……十年才长一岁……”
长生垂着眼帘，没有说话，任由老人的粗茧摩挲着自己的脸颊。
“老汉是个大老粗，眼瞎了，心没瞎。”老瞎子眼中滑落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干瘪深陷的皱纹沟壑滑入花白的短须里，“老汉早就知道，你不是凡间的娃娃。你是天上的星宿……或者是这地底下埋了几千年的老神仙……”
“我不是神仙。”长生低声道，声音有些发哽，“我只是个活得慢的孤儿。”
“活得慢……好啊！活得慢好啊！”
老瞎子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脸上的红晕在残阳落下的刹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褪去，灰白的死气重新自脖颈向上蔓延！
他的手死死攥紧了长生长满冻疮的小手，用尽了胸腔里最后的力气，嘶声力竭地交代着这人世间最后的遗言：
“长生……听老汉最后一句劝……慢点长！老汉求求你……千万慢点长啊！
这世道……太脏了！太苦了！
人长大了……就要去争，就要去抢，就要去杀人！朝廷的大官要把你当柴火填壕沟，世上的恶人要把你当肥羊剥皮拆骨！
像你这样……当个两三岁的小娃娃……挺好！
去长安……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打几口棺材，收几个死人……平平安安地活着！多替老汉……看看这世道什么时候能天下太平！
慢点长啊……痴儿……”
老瞎子的声音猛地一滞。
夕阳的最后一缕金红色余晖，在这一瞬间彻底隐入了华山险峰之后。
狂风呼啸而过，吹落了柳树上大片冰冷的积雪。
老瞎子死死抓着长生肩膀的手掌，缓缓松开了。
枯瘦如枯枝般的手臂无力地顺着羊皮袄滑落，重重垂砸在冰冷的泥土上，激起一小蓬微弱的雪尘。
他的头颅缓缓歪倒在粗糙的树干上，那双空洞的眼眶定定地望着华山顶端第一颗亮起的冰冷寒星，嘴角挂着一抹解脱安详的微笑，彻底归于永恒的寂静。
大象二年腊月十九，暮。
北齐残军老卒，义庄看尸客老瞎子，卒于华山绝壁之下。
无名无姓，享年六十有三。
天地浩大，冷月如钩。
两岁半的长生独自坐在冰冷的雪地里，任由寒风吹乱额前的碎发。
他伸出一双沾满黄土的小手，极其轻柔地合上了老瞎子那双空洞的眼帘，随后拉起自己的粗布小羊皮袄，端端正正地盖过了老人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孔。
没有哭声。
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将老人与孩童的身影，一同融进了关中山川万古不变的苍茫寂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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