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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onicle of Demon Sealing in Sui and Tang

Chapter 18 /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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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of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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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Chronicle of Demon Sealing in Sui and T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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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退尽,关中的寒夜彻底沉了下来。

秦岭深谷里灌出来的穿堂风裹着干硬的沙砾,打在老柳树干瘪的树皮上,发出砂纸摩擦般的沙沙声。苍穹漆黑如墨,没有半点云彩,唯有一弯惨白如钩的冷月,将华山绝壁如刀削斧劈般的棱角照得一片森然。

老瞎子的尸身已经开始发硬了。Full novel: Chronicle of Demon Sealing in Sui and Tang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深冬的严寒夺走死人仅存的体温,往往只需要半柱香的时间。老人原本微曲的十指在酷寒中彻底僵直,面容上的红润早已褪尽,化作一种石雕般的铅灰。但他的神态很安详,嘴角甚至还保留着那抹看尽残阳后的淡淡释然。

长生坐在雪地里,静静地看着他。

两岁半的生理躯壳,血液流速慢到了极点。长生只穿了一身粗布中衣,体表浮着一层淡淡的寒白,却并未冻僵。他体内那沉淀了二十余载的骨髓深处,正以极其缓慢的节奏对抗着关中的阴冷。

没有哭嚎,没有顿足捶胸。

对于一个在这个世界以十倍慢速活了二十多年的“孤儿”而言,老瞎子是他接触过最鲜活、最真实的一个凡人。但他比谁都明白,在这白骨蔽野的神州大地上,生老病死如同日月轮转,哭天抢地除了耗尽体力,招来暗夜里的豺狼恶鬼,没有任何意义。

“老瞎子,答应你的事,我办到了。”

长生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沫子。

他迈着小短腿,走到板车前,从破布包袱里摸出了那柄跟随了他二十多年的生铁平头小皮刀。

刀锋只有半尺长,刃口早被相州坚硬的冻土磨出了几道豁牙,但刀背厚重,分量极沉。

长生转过身,走回老柳树向阳背风的三步之外。

这里的冻土,在白日里被华山的残阳照晒过半晌,表层的霜雪稍稍薄了一层。但在数九寒天里,关中的黄土早已被冻得坚硬如同熟铜青石,成年汉子一镐头砸下去,往往也只能崩出拳头大小的一道白印子。

长生两膝跪在硬邦邦的冻土上,双手握紧了小皮刀的粗木刀柄。

没有飞天遁地的浩瀚真气,长生深深吸进一口刺骨的冷气,体内那套从北齐重甲老卒口中学来的闭骨卸力法门——老瞎子管它叫《万劫玄甲劲》——顺着全身二百七十余处细密骨节缓缓绞紧。

那原是北齐重甲老卒受了冲撞、仍要撑住骨架的一套旧法。老瞎子教他时,管它叫《万劫玄甲劲》:“甲挡不住的,骨头先撑住;骨头撑住了,别把自己憋死。”传下来的只有闭骨、沉劲、卸力几段口诀,没有一卷能让人练成神仙的全谱。

老人教不了玄骨从何而来,也教不了后面的路。他只把自己在军中活下来的那点本事,悉数交给了这个总也长不大的孩子。长生握紧刀柄,照着那几句旧口诀,又向冻土凿了一刀。

以常人数倍密度的骨力为轴心,那双看似肉乎乎、布满冻疮的小手,握着小皮刀,毫无花巧地垂直向下,一刀狠狠凿进了冻土之中!

“当!!”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石撞击巨响,在死寂的旷野中炸开!

火星在小刀与冻土之间骤然迸溅!

反震的剧烈力道顺着刀柄猛然倒灌回双臂,长生两岁半的稚嫩虎口瞬间崩裂开两道血口子,滚烫的鲜血顺着刀柄流淌下来,在严寒中迅速被冻成了暗红色的血冰碴。

长生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拔出刀,手腕微转,借着刀背的厚度狠狠向上一别!

“咔嚓!”

一块巴掌大小、冻得如青砖般的硬土块被生生硬撬了出来。

再凿!

“当!当!当!”

在这座险峻孤绝的西岳华山脚下,在这片埋葬了无数前朝枯骨的苍茫古战场旁,一个身高不及人膝盖、两岁半模样的抓髻稚童,就这样跪在冰天雪地里,借着微弱的惨白月光,一刀、一刀,不知疲倦地向着地底深处死命凿击。

十指被粗糙的木柄磨破了皮肉,露出白生生的细小指骨,与严寒粘连在一起,每拔一次刀便是钻心的撕裂剧痛;额头沁出的汗珠还没滑到下巴,便在眉毛上凝结成了细密的白霜。长生体内的气血运转到了极点,那沉凝如汞的气血在胸膛深处沉闷地翻滚,支撑着他那副看似脆弱的幼小身板。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从初更,直到五更鸡鸣。

当日头在东方泛起第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时,老柳树下,赫然被这个孩子用一把断刃小刀,生生凿出了一个长四尺、宽两尺、深达三尺的规整方坑!

坑底垫着厚厚的干燥干草,四壁被长生用小木板拍打得平整如铁。

长生扔下小刀,脱力般跌坐在坑边,大口大口喘着白气。两只小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拳头,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出一股蒸腾的热气。

他歇了半柱香,挣扎着爬起身,走到老柳树旁。

长生脱下老瞎子身上那件沾满污垢与脓血的烂棉袄,从包裹里摸出两块干净的粗布帕子,借着残雪,一点点将老人面颊上的血污、须发里的泥屑擦拭得干干净净。

随后,他从包裹最底层,拿出了老瞎子留给他的那一套唯一舍不得穿的粗布内衬,裹在老人干瘪的身躯上。

“起。”

长生双臂环抱住老瞎子的腰肢,幼小的双腿死死蹬住冻土,借着全身致密骨骼的恐怖承重力,一点一点,极其平稳地将老人的遗体挪入了土坑之中。

平放,摆正。

老瞎子干枯的双手被长生端端正正地叠放在小腹上,面容朝着正东方,那是相州老家的方向。

长生抓起生铁平头小皮刀,开始覆土。

一捧,两捧。

冰冷的黄土一点点掩盖了那双凹陷的眼眶,掩盖了那张满是苦难皱纹的面孔,掩盖了一个在北齐、北周乱世中挣扎求生了一辈子的老兵。

当天边的晨曦彻底穿透薄雾、洒落华山绝壁之时,老柳树下,多了一座微微隆起的新土包。

长生四处寻觅,在官道旁的乱石堆里找来了一截被滚雷劈断的焦黑杨木桩。

他坐在坟前,用那柄几乎崩成锯齿的小皮刀,在木桩正面一刀刀削平树皮,随后刻下了几个歪歪扭扭、入木三分的小字:

“北齐相州老卒之墓”。

刻完,长生从自己的内兜最深处,摸出了老瞎子咽气前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那枚边缘早被磨得光秃秃、沾染着干涸血迹的行伍老铜牌。

铜牌背面,那个用钝刀凿出的“齐”字依稀可辨。

长生解下一截坚韧的葛麻绳,穿过铜牌的破孔,将它牢牢系在了焦黑木桩的顶端。

晨风自秦岭深处呼啸吹过,杨木桩上的老铜牌在风中轻轻摇曳,撞击在木桩上,发出一阵阵极清脆、极苍凉的金属哀鸣。

如同一个老兵在这片苍茫大地上,唱出的最后一声挽歌。

长生后退三步。

他整了整身上的破袄,拂去膝盖上的黄泥,随后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两岁半的身躯,神情却肃穆得宛如面对天地至尊。

一叩首。

“谢你二十年粗麦粟汤,没让我冻死在义庄死人坑。”

二叩首。

“谢你替我缝了二十年破袄,替我挡了二十年乱世刀风。”

三叩首。

“老瞎子,安歇吧。人间太脏,你解脱了;我替你,去看那金銮殿上到底能开出什么花来。”

三个头磕罢,额头撞在冻土上,结结实实,没有半点虚浮。

长生慢慢站起身来,眼眶里没有眼泪,但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所有的迷茫与疲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渊般的绝对冷静。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大象末年,这世上最后一个知道他真实底细的凡人,走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人,在岁月的长河里孤身逆旅。

长生转过身,走向了那辆破损的独轮木板车。

老瞎子走了,两岁半的身板独自推着这辆笨重的独轮车进关中,无异于小儿持金过闹市,既扎眼又拖沓。

长生手脚麻利地抽出板车底部的生铁铆钉,用小皮刀将厚重的两根长辕木劈成几截干柴。他在老瞎子的新坟旁生起了一堆熊熊篝火,借着残存的火炭,将怀里最后半块冻硬的杂粮面饼烤得焦黄温热。

随后,长生将那两口生铁锅中的一口砸碎成铁片,用破布死死裹紧,塞进背囊——这是上好的生铁,到了长安西市能当硬通货换铜钱;另一口小铁锅,则连同两套换洗的粗布破衣、半小袋炒麦粉、李靖的白玉佩以及那柄断刃小刀,整整齐齐地捆成了一个四方包裹,斜斜背在自己的后背上。

“得得得……”

官道旁的深积雪沟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微弱、极古怪的蹄声。

长生警惕地侧过身,小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小皮刀上,眸子如鹰隼般扫向路旁的枯草洼地。

只见深达半尺的积雪中,正极其费力地拱出一只毛色灰败的小毛驴。

毛驴瘦得皮包骨头,两排肋骨清晰可见,背上还挂着半截被野狼撕烂、结了冰碴的烂皮鞍子。最显眼的是它的左后腿,关节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外翻扭曲,显然是中过猎户的捕兽夹,脱了臼,走路一瘸一拐,走两步便痛苦地哀鸣一声。

一人,一驴。

隔着三丈远的残雪,在清晨的寒风中大眼瞪小眼。

毛驴显然是乱军中逃出来的弃物,快要活活饿死了。它闻到了长生手里烤麦饼飘散出的焦香麦味,耸了耸灰扑扑的长耳朵,试探着一瘸一拐地蹭上前,鼻头喷着白气,壮着胆子去拱长生沾满黄泥的草鞋。

长生冷冷地打量着它。

“骨架子倒是挺大,可惜是个瘸子。”长生面无表情地自语。

毛驴仿佛听懂了嘲弄,可怜巴巴地低着头,伸出干瘪的舌头舔了舔长生的小手心。

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背上沉重的行囊,又看了看毛驴那粗壮的脊梁骨,紧绷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了一抹市侩老账房特有的精明:

“老天爷倒是会打算盘,刚走了一个老的,又送来一个瘸的。老子这两岁半的命,合该是个伺候老弱病残的掌柜。”

话音未落,长生那只沾着冻血的小手猛地探出,快如闪电般一把掐住了毛驴脱臼的左后腿关节处!

毛驴受惊,正要尥蹶子反抗,长生体内的致密骨力骤然下沉!

两岁半的身躯借着地面的反作用力,小臂猛地向上一托,掌心以一种极刁钻的骨伤接骨手法狠狠一拧!

“咔哒!”

一声清脆悦耳的脆响!

“嗷呜——!!”

毛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烈哀鸣,整个身子向下一沉。但紧接着,它试探着将左后蹄踩向地面——原本悬空剧痛的关节,竟然严丝合缝地复位了,稳稳当当踏在雪地上!

长生顺手将手里那半块焦香的烤麦饼塞进了毛驴嘴里,顺势解下背后的铁锅与大包裹,极其熟练地分挂在毛驴的背梁两侧:

“吃了老子的饼,而且虽说未必全治好,但是也修了你的腿,以后你就是往生堂的脚力。到了长安,有我一口剩汤,就少不了你一槽干草。要是敢撂挑子半路尥蹶子,老子今晚就把你扒皮下了汤锅,听懂了没有?”

毛驴大口嚼着喷香的麦饼,长耳朵欢快地前后晃荡,似乎极具灵性,温顺地把大脑袋凑到长生的羊皮袄上蹭了蹭。

长生翻身上驴。

两岁半的矮冬瓜坐在瘦驴背上,两只小短腿晃荡在半空,怀里揣着温热的玄武残片与李氏白玉佩。

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

长生牵动自制的麻绳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老柳树下那座孤独的荒坟与随风微颤的老铜牌。

“走吧,贼老天饿不死瞎家雀。”

清脆的童音在寒风中飘散。

一人,一驴,在初升红日的映照下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迎着八百里秦川干冽的西风,踏碎官道残雪,坚定不移地朝着汉长安城的方向,笃笃前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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