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阴县往西,官道顺着秦岭北麓一路延展。
狂暴的风雪虽然被秦岭高耸入云的峰峦削去了大半威势,但刮过关中平原的干冷西风依然像裹着细沙的皮鞭,抽在人脸上生疼。天色是那种干冽萧索的深灰色,道路两侧的沟渠里堆积着坚硬发黑的残雪,偶尔能见到一两株被冻裂了树皮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直刺苍穹。
官道上,一头灰毛瘦驴正迈着不紧不慢的小碎步,笃笃地向前走着。
驴背上挂着两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裹,左侧露出一角泛着黑锈的生铁小锅底,右侧则裹着杂粮炒麦粉、断刃小皮刀和干柴。两岁半身量的长生稳稳盘坐在驴背正中央,身上裹着那件又长又厚的老羊皮袄,头上扣着一顶压得极低的破毡帽,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和被冷风吹得泛红的小鼻头。
两条小短腿甚至连驴肚子都够不着,在半空中随着驴蹄的颠簸一晃一晃。
毛驴的左后腿关节刚刚正骨复位不久,走起来依然带着一丝极微弱的滞涩,但有了长生喂下的半块焦香麦饼打底,这头在乱军厮杀中死里逃生的畜生显得分外温顺听话。长生手里甚至没有系缰绳,只用一截细草绳虚虚搭在驴脖子上,手中拿着半截干枯的芦苇杆,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着驴耳朵。
“嘚、嘚、嘚。”
前方的荒草坡拐角处,隐隐飘来一阵微弱的血腥气与嘈杂的喧闹声。
长生轻轻提了提草绳,瘦驴极通人性地放缓了脚步,停在了一处背风的风蚀土坎后方。长生直起小小的身子,透过干枯的蓬蒿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的官道泥洼里,一辆由两头羸弱黄牛拖拽的平板大车深深陷在了冰冻的泥坑之中。车上堆满了用麻袋捆扎的麦秸与粗布包袱,四五个面黄肌瘦的农家汉子正围在车轮旁,合力用木杠死死顶住车轴,嘴里发出焦急沉重的号子声:
“一、二,起!嗨哟!”
泥坑深达半尺,车轴发出酸涩刺耳的**,却纹丝未动。
而在官道两侧的土坡上,不知何时围聚了七八个手持生锈柴刀、削尖木矛的溃兵与流民。这些人衣衫褴褛,眼窝深陷,干瘪的嘴角挂着贪婪的涎水,手中的破铜烂铁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饥饿嗜血的光泽。
“别白费力气了!”领头的一个独眼溃兵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着上前一步,手中的柴刀在牛车辕木上狠狠剁了一记,“官道封了,关东的死囚和相州乱民天天往关中钻,丞相府早下了禁令!要想从这道坎过去,留下两袋干粮,再把那头健壮的黑花黄牛给老子卸下来充公!”
车旁的几个关中村夫吓得脸色惨白。
为首的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泥水里,连连作揖哀求:“军爷行行好!小人是华阴县给工部当差送柴炭的民夫啊!这牛是官家登了册的,若是丢了,小老儿全家都要被充入官奴啊!车里只有给娃儿救命的二升糙麦,给军爷分一半,求军爷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吧!”
“放屁!二升糙麦打发叫花子呢?!”
独眼溃兵反手一脚将老汉踹翻在地,眼中凶光大盛,手中的柴刀猛然扬起:“不识抬举的乡巴佬!弟兄们,动手!男的砍了喂狗,牛车拉进深沟里烤肉吃!”
后方的几个流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呼啸,握着削尖的木矛就要往前猛扑!
土坎后方,长生坐在驴背上,眼神冷漠如冰。
在这个改朝换代的前夕,旧法已崩,新律未立,这八百里秦川的旷野之中,失去约束的逃兵与饥民早就退化成了食人的恶狼。若依着长生在乱坟岗守尸二十年的性子,这种凡俗间的打杀抢掠,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绕道走开便是。
然而,长生的目光落在了那辆深陷泥坑的平板大车辕木上。
那辆牛车的侧辕上,赫然用烧红的烙铁印着一个极为规整的官印铭文:
“大周工部·关中水土所。”
而在那名被踹翻在地的干瘦老汉腰间,除了一串草绳钥匙,还系着一个用生牛皮严密包裹的竹筒。长生仅凭肉眼扫过竹筒封泥处的防潮生漆纹路,便能认出那是官府绘制舆图地脉专用的“地甲封泥”。
长生眉梢微微一挑。
大象二年,北周工部正在密集勘探关中水网与旧都地脉——这是丞相府为整修旧都、疏通前朝泄洪水道所做的前期摸底。
自己要进汉长安城扎根,要在未央宫地下百里暗渠里寻得生机,与其两眼一抹黑去黑市打听,不如在这里随手下下一枚闲棋。
长生轻轻拍了拍瘦驴的脖颈。
“得得得。”
清脆沉稳的驴蹄声在死寂肃杀的官道上突兀地响了起来。
正准备挥刀砍人的独眼溃兵一愣,握着柴刀的手顿在半空,转头望去。
只见残雪斑驳的土坎后方,晃晃悠悠走出来一头骨瘦如柴的灰毛驴。驴背上坐着一个穿得像个泥冬瓜的两岁半娃娃,头上扎着抓髻,小圆脸粉白可爱,两只小手还拢在宽大的老羊皮袄大袖里,一副天真烂漫赶大集的模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这杀气腾腾的抢劫死局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奶娃娃,显得荒诞而诡异。
“头儿……哪来的落单奶娃?”一个手持木矛的流民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这毛驴虽然瘦,好歹也能剔出几十斤肉来……”
独眼溃兵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残忍的狞笑,握着柴刀大步朝长生逼近过来:“今儿个老天爷开眼,送上门一头驴,还捎带个白嫩的肉包子!小杂种,给老子滚下——”
“噗!”
话音未落,一声极其沉闷、微弱的破空锐响骤然在干冷的寒风中炸裂!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真气光芒,只见长生拢在羊皮大袖里的右手只是极其随意地一抖。
一枚在指缝间暗扣已久、磨得棱角锋利的碎青砖片,在常人几十倍密度的恐怖指力弹击之下,化作了一道快若惊雷的黑线!
“砰!!”
碎砖片精准无比地正中独眼溃兵完好的右眼眶!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瞬间撕裂了旷野!
坚硬的砖角在恐怖的钝力撞击下直接深深砸裂了眼眶骨,鲜血与污物狂喷而出!独眼溃兵手中的生锈柴刀当啷落地,整个人双手死死捂住面门,在雪地上痛苦地疯狂打滚,喉咙里发出野兽垂死般的嘶嚎!
周围那六七个正欲扑杀的流民吓得齐齐僵住,浑身汗毛倒竖,甚至没看清究竟是什么暗器伤人!
而驴背上的长生,依然安安稳稳地坐着。
他两只小手重新拢回袖中,小脸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微微歪了歪小脑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几个手持木矛的汉子,稚嫩的童音清脆如碎冰:
“滚。
三个数内还在老子眼前喘气的,地上这把生锈柴刀,就塞进你们嗓子眼里。”
“一。”
长生淡淡吐出一个字。
那几个平日里只敢欺凌老弱的流民与溃兵,看着地上打滚哀嚎、满脸是血的头领,再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万载玄冰般冷酷的两岁半孩童,只觉得一股极寒的凉气直接从脚底板冲上了天灵盖!
这哪里是什么落单的肉包子?!
这分明是深山里吃人不吐骨头的千年妖孽!
“妈呀——!见鬼了!”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几个汉子扔下手里的木矛柴刀,连地上哀嚎的头领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扎入两侧干枯的深沟荆棘之中,仓皇逃命,转瞬间跑得干干净净。
官道上,只剩下寒风的呜咽,以及泥坑旁目瞪口呆的几个老实村夫。
长生翻身下驴。
他迈着小短腿,走到那柄掉落的生锈柴刀前,抬脚将刀踢到了泥水中的老汉面前,随后走到牛车后方,小手轻轻拍了拍车轴的一角:
“老丈,拿杠子别住左边的石头凹槽。
再不把车起出来,天黑之后,闻着血腥味赶过来的可就不是人,是狼群了。”
老汉浑身猛然一震,如梦初醒,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骇与敬畏。他不敢多问半句,连忙招呼几个年轻后生架起木杠。
长生站在车辕侧后方,看似只是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扶住车帮,体内致密无比的骨骼却在一瞬间骤然紧绷下沉,将一股沉浑如岳的暗劲悄然推在车轮的死角轴心之上!
“起!!”
伴随着老汉的一声大喝,深陷半尺泥坑的沉重大车,竟不可思议地顺滑借力,轰隆一声跃出了泥坑,稳稳落在了冻硬的平整官道上!
老汉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与泥水,看着牵着瘦驴默默前行的孩童背影,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两块干净的杂粮面饼,又解下腰间一枚系着红绳的生铜符牌,一并躬身追了上去:
“小神仙留步……小神仙救命大恩,小老儿无以为报!小老儿是华阴县苏里正,敢问小神仙名讳,将来……”
长生接过面饼与铜符,随手掰了半块面饼塞进咀嚼的驴嘴里,另一半塞进自己的布兜,头也没回地摆了摆小手:
“白事义庄里刨食的泥胚子,当不得神仙。
老丈若是真想报恩,进了长安城,若是听说工部哪处前朝古渠出了怪事,往城西北修德坊那片白事铺子里,打听一个骑瘸驴的两岁娃娃便成。”
清脆的童音在寒风中渐行渐远。
苏老汉怔怔地立在雪地里,将“修德坊”三个字,死死刻在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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