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二年腊月二十六。
官道在地势的连绵起伏中逐渐拔高,穿过临潼骊山脚下的黑石峡,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如海。
关中平原东南方的天然制高点——白鹿原(霸上),如同一道隆起的青苍巨龙背脊,横亘在秦川腹地。
长生牵着瘦驴,踩着厚厚的白霜,一步一步登上了霸上最高的一处烽燧土台遗址。
站在这处当年汉高祖刘邦驻军霸上的古原高岗极目远眺,西北方向三十里外,那座号称吞吐八荒六合的千年故都——汉长安城,终于毫无遮拦地展现在了长生的眼前。
狂风卷起原上的荒草,长生两岁半的小小身影立在残破的青砖残垣边,身形沉稳得宛如一尊历经沧桑的石雕。
然而,映入长生眼底的景象,却没有半点史书上描绘的汉唐盛世天朝气象。
旧汉长安城,太老了,也太破了。
从高处俯瞰,整座城池呈一种极不规则的斗状,城垣多用黄土夯筑,经受了数百年风霜雨雪与兵火洗礼,早已斑驳脱落,坍塌之处随处可见,宛如一段段折断的枯骨。未央宫与长乐宫那原本高耸入云的汉代殿宇,大部分在汉末兵乱与十六国混战中化为焦土,后周朝廷修缮的几座主殿,屋顶上甚至还能看到大片大片用以遮风挡雨的惨白芦席。
城墙之外,渭水与灞水交汇的低洼泥滩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数以万计由破毡片、烂芦苇搭起的流民窝棚,污水在棚户区之间横流,冻结成一道道泛着恶臭的黑冰。
更让长生心头沉重的是整座城池的“地气之象”。
长生缓缓阖上双眸,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原野寒风,任由怀中那角温热的玄武青铜残片与天地气机产生极微弱的共鸣。
再次睁开双眼时,他那漆黑如墨的瞳仁深处,隐隐倒映出一副凡胎肉眼根本看不见的骇人图景——
整座汉长安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浓稠如墨汁、翻滚不休的灰黑色死气阴霾!
自东汉末年董卓迁民入关、李傕郭汜长安大乱,到五胡乱华、前秦苻坚淝水战败后鲜卑慕容冲围城屠戮数十万生灵,再到西魏北周宇文皇族内部一次又一次血腥的同室操戈……
整整三百余年!
数以百万计枉死者的尸骸被草草填埋在未央宫下的地道、城外的深堑之中。地脉深处的阴泉早已被浸泡成了散发着硫磺死气的腐尸水,水质咸苦酸涩,根本无法入口。整座古都的地下,就像是一具被千万斤毒煞脓血浸透了数个世纪的腐朽巨人!
“这哪里是一座帝王之都……”长生喃喃自语,清脆的童音里带着一股看透兴衰的沧桑,“这分明是一座浮在万人白骨坑上的大坟包。”
长生心中有了一个冷硬的判断。
若再有一场大水压进来,这座旧都便会从地下烂穿。新朝的皇帝再惜宫室,也迟早要在高处另择都址;东南那些高岗,恰好比这里少一层阴湿死土。
坊间只说旧都狭小、宫宇荒废、井水咸苦;在长生眼里,更难除掉的是地底数百年未曾散去的怨煞。
换了龙椅上坐的人,也换不掉脚下的死人坑。二十四年收尸,他认得出一副从骨头里开始朽烂的躯壳。
“踏踏踏踏——!”
霸上下方的官道上,突然卷起一阵滚滚烟尘。
一队百余人的北周宿卫铁骑,手持明黄色的禁军大旗,正沿着官道向着东面的潼关疾驰而去。铁骑所过之处,沿途驿站纷纷敲响警钟,飞马传递加急文书。
长生拉了拉毡帽的帽檐,将瘦驴牵到了烽燧背风处的一块大青石后。
借着原上的高风,长生隐隐听到了官道上传来的兵卒高呼声:
“丞相府急令!静帝下诏大赦天下!”
“关陇诸卫大营全线换防,初一落锁,不得有误!”
北周最后一口气,要彻底断了。
大象这个年号,在风雪与白骨中挣扎了两年,终于要在这岁末的严寒里,被扫进岁月的故纸堆中。
长生低下头,拍了拍瘦驴脖颈上的灰毛。毛驴打了个响鼻,大耳朵晃了晃,似乎在催促主人启程。
“走吧。”
长生翻身爬上驴背,小手轻轻抖动细草绳:
“丞相府要登龙椅,旧都城下要翻地龙。王侯将相争他们的龙气,咱们去修德坊找口饭吃。”
瘦驴迈开四蹄,笃笃地顺着霸上下原的崎岖黄土坡小跑起来。
一人一驴的身影,背对着苍茫壮阔的终南山绝壁,迎着霸上呼啸的北风,缓缓融入了那座被漫天死气阴霾笼罩的千年古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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