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阴风呼啸。
修德坊内万籁俱寂,唯有远处前街偶尔传来巡夜更夫沉闷的梆子声与铁甲摩擦声。
白日里那碗辛辣滚烫的羊肉热汤下肚,长生体内沉寂已久的气血彻底活泛了起来。两岁半的身躯躺在后堂干燥暖和的土炕上,骨髓深处传来一阵阵如同春蚕食桑般的细微酸麻感。那是被相州战乱风雪透支的肌理,在充足的油脂与热量补充下,开始以十倍慢速极其坚韧地修复滋养。
子时三刻,阴阳交泰。
长生悄无声息地翻身下炕。
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粗布短褐,脚踩软底布鞋,腰间横插着那柄削铁如泥的断刃小皮刀,怀揣温热的玄武青铜残片,像一只灵巧的夜猫般推开了后堂的木门。
穿过一条堆满棺木用料的逼仄回廊,眼前是一处极其隐蔽的后院天井。
天井四面全是高达丈许、青苔斑驳的夯土高墙,头顶上方只露出一片四方井口大的漆黑夜空。而在院落最西侧的背阴角落里,赫然横卧着一口用巨大青石条围砌起来的古老深井。
井口被一块重达数百斤、雕刻着先天八卦纹路的生铁厚盘死死封扣住。铁盘的缝隙处,贴满了前朝道士留下的朱砂黄符,符纸早已风化破损,在阴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
一股刺鼻浓烈的湿冷腥气,正顺着铁盘的缝隙不断向外渗透。
那不是寻常水井的水汽,而是夹杂着生铁锈死、千年底泥腐烂、以及淡淡硫磺硝石气味的古老浊煞!
长生走到井台前,小小的身形微微下沉。
他没有借助任何铁撬杠杆,只是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五指扣住生铁盘边缘的吊装凹槽,小臂与脊椎深处的致密骨力骤然绞紧!
“嘎吱——”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石摩擦声,那块足以将两名成年壮汉活活压断脊梁的沉重生铁八卦盘,竟被这个两岁多的孩童单手轻巧地提了起来,稳稳挪放在了一旁的烂草堆上。
“轰!”
生铁盘掀开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冰冷寒气如同从幽冥地底喷涌而出的狂风,直扑长生的面门!
长生早有防备,体内的极慢代谢骤然发动,心跳降至数息一搏,周身体温瞬间冷如寒铁,任由那股地煞狂风从身上呼啸刮过,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他从腰间摸出一截用火油彻底浸透的麻绳,用火石擦出火星引燃,随后松手扔下了深井。
“呼——”
微弱的橘红色火光在幽深漆黑的井筒中笔直下坠。
下坠,再下坠!
十丈!寒气一直压到井底!
足足过了五六个呼吸的时间,火光才“啪嗒”一声落在了一处干涸开裂的青铜底座上。
借着这团微弱的火苗,井底的真容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长生的眼前。
井底根本没有半滴地下水,而是一座极其宽阔平整的前汉汉白玉泄洪承重平台!
平台的石壁之上,雕刻着汉代长乐宫特有的云雷饕餮纹饰;而在平台正前方的青石壁内,赫然嵌着三根足有两人合抱粗细、由厚胎夹砂灰陶烧制套接的巨型地下排水暗管!
黑洞洞的陶管如同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深不见底地通向汉长安城未央宫地宫的最深处!
“前汉文帝年间铸造的未央宫‘伏龙渠’……”长生俯瞰着井底,眼中闪过一抹洞悉历史的精芒。
七百余年前,汉代的大匠为了防范关中洪涝与皇宫走水,在未央宫与长乐宫地底十余丈深处,开凿了纵横交错百余里的地下暗渠网络。然而,历经新莽覆灭、东汉末年乱世与南北朝三百年杀戮,无数被屠杀的皇族、禁卫、宫女的怨血与尸骸顺着宫廷御沟被冲入地底,沉积在这些不见天日的陶管深处,历经数百年阴湿发酵,早已与关中地脉浊煞彻底融为一体。
对于寻常凡人武者而言,这里是沾之即死的万毒死窟;
但对于修炼《万劫玄甲劲》、体内拥有极慢生机代谢的长生来说,这不见天日的地下迷宫,是全天下最安全的避难所,也是最好的修行试炼场!
长生没有任何犹豫。
他反手抓住井壁上早年生锈的生铁抓手,小小的身躯如同一只灵巧至极的幼猿,顺着湿滑冰冷的青砖缝隙,飞速向下滑落。
“嗒。”
不过数息时间,软底布鞋轻巧地落在了冰冷刺骨的汉白玉平台上。
平台正中央,矗立着一尊高约五尺的汉代青铜饕餮镇水兽。镇水兽的四蹄死死踏在一块凸起的墨黑色玄武岩石墩上,石缝之间,正丝丝缕缕向外喷吐着冰冷刺骨的灰黑色阴煞死气。
长生走到镇水兽前,脱去鞋袜,盘膝坐在冰冷潮湿的石台上。
他从小衫里摸出了那块在相州黄天台灰烬中得来的玄武青铜残片。
“嗡——!”
刚一踏入这地脉核心,青铜残片感应到周围浓郁纯粹的地脉浊煞,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微弱、清脆的金石长鸣!
残片表面雕刻的那只玄武龟甲骨纹,在黑暗中缓缓亮起了一层极淡、极温润的青金色光晕。光晕所过之处,周围那些原本狂暴阴冷的灰黑煞气,宛如遇到了天然的君王克星,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冰雪消融声,纷纷向后溃退数尺!
长生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他的呼吸节奏在一瞬间放慢了十倍。
体内的气血不再奔腾,而是化作一滴滴沉重如水银的纯净甘露,在玄武残片散发的青金磁场护持下,自头顶百会穴缓缓沉入丹田。
《万劫玄甲劲》第一重——“洗髓如汞”。
“如汞”是老瞎子教的沉劲口诀,不是往骨头里灌水银。骨节闭合,气血收沉,再沿脚、脊、肩把劲送出去,这才是第一重。寻常军卒练它,是为了负甲受撞时不折骨;落在长生这副天生玄骨里,才有了借地煞短促爆发的可能。先有玄骨,后有法门,不是练了这门劲便能长生。
二十四年里,他把基础磨得极熟,却一直不敢把未知的阴煞往骨髓深处引。义庄能教他认尸、卸力,教不了怎样把整条骨路分开驾驭;没有镇物护持,贸然续练,或许先把自己炼成了一具活尸。如今残片护住的是煞侵,寒泉补的是旧伤,都不是凭空多出一重功夫。
他体内的二百七十多块骨骼,在这极寒与极阳的对冲淬炼之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咔哒”轻鸣。骨密质深处那些微小的杂质与积压的暗伤,被一点点挤压排除体外;而地脉深处最精纯的一缕冰泉灵韵,则顺着足底涌泉穴悄然渗入骨髓,与他的肉身生机融为一体。
这一坐,便坐到了东方既白。
当长生再次睁开双眼时,眸子深处的温润青芒如神剑出鞘,随即又迅速敛去,化作古井不波的纯净漆黑。
体内积压的暗伤松去了不少,再借寒泉共鸣时,短促爆发比昨夜强了三成;可离开井底,这份借来的力便会退去,幼童的筋肉并没有凭空长大。
长生站起身,伸了个小小的懒腰,周身骨节发出一阵连珠炮般的清脆脆响。
“好一处地脉宝穴。”
长生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井口微光,嘴角扬起一抹冰冷从容的弧度:
“杨素在相州掘地三尺找不到的东西,偏偏在这未央宫的下水道里生了根。杨坚登基之日,便是老子这副骨头淬火功成之时。”
他手脚并用,抓着生铁把手如履平地般爬出深井,顺手将沉重的生铁八卦盘重新扣死盖严。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透了修德坊破旧的屋檐。
坊门外的大街上,响起了早点铺子炸麻花的热油爆裂声,以及小贩清脆悠长的叫卖声。
大象二年岁末的又一个黎明,在人间的滚滚烟火气中,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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